次日天刚蒙蒙亮，谢微萤便起了身。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素银簪子，看着就像镇上寻常人家的姑娘。晚晴跟在后面，见她真要去，忍不住又劝：“姑娘，要不……让谢管家派人去问？姑娘自己去，多危险。”
“问话而已，能有什么危险。”谢微萤道，“人多了反倒招眼。再说了，这些人家遭了难，见了官差的派头，未必肯说实话。”
晚晴想想也是，便不再劝。
按着昨日打听的地址，两人先从巷口的张家问起。
张家住在镇西一条窄巷里，院墙低矮，门楣上挂着半旧的帘子。敲了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眼睛红肿，脸色蜡黄，见了生人，先是一愣，随即警惕地打量她们。
谢微萤福了福身，说是路过此地的行商眷属，想打听打听镇上的胭脂针线铺子。妇人半信半疑，还是让了她们进门。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旧了的衣裳，墙角堆着些柴火，日子看着紧巴巴的。妇人让她们在院里坐了，倒了碗水。
谢微萤没急着问，先说起自家的针线生意，又说听人说镇上出了事，心里记挂。妇人听到“出了事”三个字，眼圈立刻又红了，话匣子便打开了。
张家丢的是二闺女，叫春杏，今年十三，是家里最小的。人勤快，嘴也甜，平日里帮着娘亲浆洗衣裳，换了钱攒着，说要给自己添件新衣裳。
失踪那天，是四月底，漕船到港。春杏一早说去码头看热闹，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绸缎，顺道买些针线。妇人叮嘱她早些回来，她脆生生应了一声，就走了。
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我那天该拦着她的。”妇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想看热闹，我寻思码头人多，出不了事。谁想到……谁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晚晴听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谢微萤心里发沉，面上却稳着，轻声问：“婶子，春杏失踪前，可曾见过什么生人？或是提过什么人？”
妇人擦着泪，想了半晌，才说：“别的倒没有。就是失踪前一日，春杏说街上来了个卖胭脂的货郎，担子上的胭脂颜色好看，说要攒钱买一盒。我问她货郎是哪儿的人，她说听着像是北边的口音。”
北边的口音。
谢微萤心里记下，又问了几句，便告辞了。
出了张家，谢微萤没急着去下一家，站在巷口停了一会儿。
日头刚升起来，斜斜地照着街面，青石板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她心里想着春杏的事，十三岁的闺女，说没就没了。她娘哭成那样，往后家里可怎么办。
晚晴在旁边，小声问：“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谢微萤收回目光，“走，去李家。”
走了几步，晚晴又忍不住开口：“姑娘，这三家丢的闺女，我怎么听着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这也太巧了。”
“不是巧。”谢微萤道，“挑这样大的姑娘下手，卖得上价，人也安分。这是常干这行当的人，才挑得这么准。”
晚晴心里一沉，不说话了。
第二家李家，住在镇南街尾。
李家丢的是独生女，叫月儿，十四岁，比春杏还大些。李家老两口守着个小杂货铺，月儿平日帮着看铺子，嘴皮子利索，方圆几条街都认得她。
失踪那天，是三月里漕船到港。月儿说码头来了新货，她去铺子里看看行情，晌午便回来。可这一去，晌午没回来，天黑也没回来。
老两口找遍了全镇，报了官，衙门查了半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只回了一句“许是跟人跑了”。
“我家月儿好好的，铺子都留给她，她跑什么！”李家老妇人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我就那么一个闺女，养到十四岁，说没就没了……”
谢微萤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问起货郎的事，李家老妇人也说见过，是月儿失踪前几日，有个摇拨浪鼓的货郎在铺子门口停过，跟月儿搭过两句话，买了盒胭脂。老妇人记得清楚，那货郎“个子不高，说话带北边口音，笑起来眼睛细细的”。
眼睛细细的，江北口音。
谢微萤心里，慢慢有了个影子。
从李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带着晚晴，沿着河沿往码头走，一边走，一边把两家的话在心里对了一遍。
春杏和月儿，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都是码头边上没的，失踪前，都见过那个卖胭脂的货郎。
货郎个子不高，江北口音，眼睛细细的。
她心里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楚。
第三家顾家，就在码头边，离漕运码头最近。
顾家是寡母带着独女过活，女儿叫荷花，十二岁，是三个姑娘里最小的。顾家娘子在码头上替人浆洗衣裳，母女俩相依为命。
荷花失踪那日，是前几日，粮船靠岸。荷花说去码头给娘送饭，顺便看看新到的胭脂——镇上那几日，正好传着来了个好货郎，担子上的胭脂颜色鲜亮。
她送完饭，便再没回来。
顾家娘子找遍了码头，问遍了船工，都说没见过她。报官，衙门还是那句“私逃在外”。
“荷花才十二岁，她逃什么？她逃什么啊！”顾家娘子坐在门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爹走得早，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如今她也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微萤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半天没说话。
顾家娘子哭够了，才絮絮地说起荷花失踪前的种种，说着说着，又提到那个货郎。
“荷花说，那货郎的胭脂最好看，还说等他再来，要买一盒送给我……”顾家娘子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谢微萤从顾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站在码头边，望着泊着的漕船，心里把三家的话，一条一条串起来。
三个姑娘，都见过那个卖胭脂的货郎。货郎是江北口音，眼睛细细的，隔三差五才来镇上一次，来的日子，都赶在漕船到港前后。
姑娘们失踪的日子，也都赶在漕船到港前后。
货郎出现在前，姑娘失踪在后。
这不是巧合。
她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把握——那货郎，就是踩点的。借着漕船到港、码头人乱，把人拐走。船上载着货，也载着人，顺水一送，神不知鬼不觉。
“姑娘，”晚晴听她说完这一串，脸色都白了，“你是说，那货郎……他拐了人，就直接送上漕船带走了？”
“十有八九。”谢微萤道，“漕船走的是官道，沿途有兵丁把守，寻常人查不到船上去。真要是把人藏在货舱里顺水送走，谁能知道？”
晚晴越想越怕，攥着帕子：“那……那咱们怎么办？报官吗？”
“报官。”谢微萤道，“可衙门连三个闺女都没查明白，单凭咱们几句猜测，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得先找到实证，把那条线摸出来，报上去才有分量。”
她站在码头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晚晴，”她忽然开口，“明日，咱们去码头后街看看。”
“后街？”晚晴愣了愣，“那边都是货栈脚行，脏得很。”
“越是脏地方，越藏得住事。”谢微萤道，“那个货郎的来路，得从那边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