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谢微萤带着晚晴,往码头后街去。
说是后街,其实就是码头靠河沿的一条窄巷,两边挤着货栈、脚行、打铁铺子,地上泼着水,混着泥,脚踩上去噗叽噗叽地响。扛货的挑夫来来往往,个个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空气里全是汗味、鱼腥味和桐油味,熏得人鼻子发呛。
巷口蹲着几个等活的短工,见了生人,都抬眼打量。谢微萤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脚下却走得稳当。她心里清楚,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越是露怯,越容易被人盯上。
晚晴皱着眉,拿帕子掩着口鼻:“姑娘,这地方也太脏了。”
“脏是脏了点,可消息灵通。”谢微萤道,“走南闯北的脚夫、船工,都在这一带落脚。那个货郎若是常来镇上,总有人认得他。”
她沿着墙根慢慢走,留意着两边的铺面。胭脂担、货郎担,平日里多在这些地方歇脚,跟脚夫船工打交道。
正走到拐角,迎面过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青衣公子,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萧景珩。身后跟着个黑衣随从,目光锐利,正是那日在狼牙岭见过的凌侍卫。
两边都停了脚步。
“谢姑娘?”萧景珩先开口,眉峰微微挑起,“姑娘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来买些针线杂物,顺道走走。”谢微萤微微福身,随即反问,“萧公子怎么也在?”
“查些货账。”萧景珩淡淡道,目光扫过后街的货栈,“漕运这边,最近有几笔账目对不上,过来看看。”
谢微萤心里一动。
账目对不上。
她正沉吟,萧景珩却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姑娘这是要去京城投亲?怎么走到码头后街来了,这可不是买针线的地方。”
“针线铺子还没开门。”谢微萤面不改色,“我瞧这边热闹,便过来走走。怎么,萧公子信不过?”
萧景珩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微一弯:“哪里。姑娘行事自有章法,是在下多问了。”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说破谁。
凌朔在后面听着,心里更觉得古怪。
谢微萤心里也盘算着,这人问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分明也是留了心眼的。她索性不再绕弯子,道:“公子可曾听说,清流镇上近来丢了好几个姑娘,都是赶在漕船到港的日子没的?”
萧景珩眸色微深,看着她,片刻才道:“听说了。姑娘也觉得,这事有蹊跷?”
“蹊跷。”谢微萤点头,“三个姑娘,失踪前都见过一个卖胭脂的货郎,江北口音,隔三差五才来镇上一次。货郎来的日子,都赶在漕船到港前后。姑娘没的日子,也都赶在漕船到港前后。”
她说着,抬眼看他:“我本想顺着这条线查,可码头后街太大了,我一个人,怕是不好摸。”
萧景珩没接话,指尖轻轻叩着腰间的玉扣。
凌朔在一旁,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这姑娘,一时也摸不准主子的意思。
半晌,萧景珩才开口:“姑娘想怎么查?”
“先找那个货郎的落脚处。”谢微萤道,“他隔三差五来,不可能次次都睡客栈。码头后街这些货栈、脚行里,总该有认识他的人。”
萧景珩点了点头,竟像是认真听了进去:“姑娘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忽然道:“姑娘若不嫌弃,咱们同行一段。在下正好也要查漕运的事,两桩事撞在一处,搭个伴,也有个照应。”
谢微萤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人身份不明,但功夫是实打实的,行事也正派。有他搭伴,查起来确实便宜。
只是……这人查漕运账目,又带着武艺高强的随从,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商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萧公子了。”
“姑娘客气。”
两人并肩,沿着后街慢慢往前走。
凌朔跟在后面,心里暗暗纳罕:主子这几日查漕运,走的是官府的路子,连滁州知府都递了话进来,怎么今日忽然就应了这么个姑娘的约,还说要同行?
他跟在主子身边多年,最知道主子的性子。寻常女子,主子从来正眼都不多瞧一下。偏这位谢姑娘,主子先是让马,又让房,如今连查案都要搭伴。
他看了看前面那姑娘的背影,又看了看主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后街的货栈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差不多,挂着褪色的幌子,门口堆着麻袋、木箱。谢微萤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墙根、门洞这些地方,看有没有货郎担子停过的痕迹。
走到第三家货栈门口,她停了脚步。
货栈门口贴着张告示,写着“招短工,管吃住”。告示纸边角卷着,像是贴了些日子了。
谢微萤多看了一眼,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留步。”
她回头,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货栈里出来,穿着短打,胳膊上搭着条汗巾,像是管事的。
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是来寻人的?”
“掌柜的怎么知道?”谢微萤微微挑眉。
“这一带,来寻人的多。”汉子叹了口气,“前几日,顾家娘子也来过,找她家闺女。”
谢微萤心里一动,顺着话头问:“掌柜的可认得一个卖胭脂的货郎?江北口音,眼睛细细的,隔三差五来镇上。”
汉子皱了皱眉,想了片刻:“你说的是不是姓马的?那人是常来,在我这货栈歇过脚,说是走乡串镇卖花粉的。个子不高,眼睛细细的,是吧?”
“正是。”谢微萤心头一紧,面上却稳着,“掌柜的可知道他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汉子摇摇头,“他这人嘴严,从不多说自己的事。就有回过了一回,多喝了两口酒,说自己养了条船,停在城外河湾那边,方便走水。当时我只当他吹牛,如今想来,倒像是真的。前些日子,再没见着他了。”
城外河湾。
还养着船。
谢微萤和萧景珩对视一眼。
“多谢掌柜的。”谢微萤福了福身。
出了货栈,萧景珩低声问:“姑娘怎么看?”
“城外河湾,还养着条船。”谢微萤道,“离码头近,漕船一靠岸就能接上人。货郎若真在那里落脚,姑娘们八成也是从那里走的。有船,走水就方便,顺水一送,人就没了影。”
“嗯。”萧景珩点点头,“那便去河湾看看。”
“公子今日方便?”
“方便。”
两人说定,约好午时在镇口会合,一同往城外河湾去。
谢微萤回客栈的路上,心里还在盘算。
货郎,河湾,漕船。
这三样,像是三根线头,正慢慢往一处收。
她总觉得,这件事,比三个姑娘失踪要深得多。
可不管多深,既然撞上了,就得查到底。
“姑娘,你真要跟那位萧公子一起查啊?”晚晴小声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怎么觉着,他不太像做生意的。”
“不像才好。”谢微萤道,“不像做生意的,兴许是真能查出点事的。”
她说着,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其实她心里也在琢磨。
萧珩这个人,先是狼牙岭救了她,如今又在漕运码头上撞见,查的还是账目。若说都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可这人行事正派,功夫又好,眼下查这桩拐人的案子,正缺个这样的帮手。
管他是做什么的。
只要一心在正道上,搭个伴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