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狼牙岭的山脊,四人便动身往城西去。
谢微萤换了身便于行路的素布短打,裙摆收至膝下,裤脚扎进布靴里,头上裹了青布头巾,看着利落得很。萧景珩与凌朔也换了深色劲装,长剑别在腰后,玄色衣料融在林色里,极不显眼。
一路往西,路越走越窄。官道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樵夫踩出来的山间小径,两旁灌木横生,枝桠交错着挡在头顶,漏不下几缕日光。空气里满是草木的腥气,还有野菊花的淡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
凌朔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拿着短刀拨开挡路的枝桠。他常年在边关军中,走惯了北地的荒山,却对江南水淋淋的密林有些不适应。湿滑的草根踩上去容易打滑,带刺的藤蔓也比北地的难缠。
才走了半里地,他脚步便顿了顿,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有些拿不准。
“公子,前面分了三条岔路。” 他回头低声道,“鞋印太杂,看不出往哪边走了。”
萧景珩刚要开口,谢微萤已经走上前去。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上的泥印,目光扫过三条岔路的痕迹。
“走中间这条。” 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左边是樵夫的路,鞋印是草鞋,印子深,扛着柴担压的。右边是兽径,有野猪的蹄印,还新鲜着。中间的是布鞋印,鞋底有铆钉,跟咱们在码头后街泥地里见的货郎鞋印对得上。而且……”
她指尖点了点路边的草叶,上面沾着一点暗红的膏状物。
“这是胭脂。劣质的朱砂胭脂,容易蹭掉。货郎挑着胭脂担,枝桠刮到担子,蹭在草上的。”
萧景珩垂眸看去。
果然,草叶上一点暗红,在一片青绿里格外显眼。
他抬眼看向谢微萤,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眼神亮得很,带着几分笃定,半点没有娇弱之态。
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久居乡野,比京里贵女多几分活络罢了。没想到这深山密林里,她反倒如鱼得水。
“谢姑娘对山林很熟?” 他低声问。
“小时候在庄子里待闷了,常往后山跑。” 谢微萤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江南的山,跟北地不一样。湿滑,多瘴气,路都藏在林子里头。多走几次,就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景珩听着,心里却微动了动。
世家女儿,哪个不是养在深闺,针黹女红,琴棋书画。
她倒好,爬树摸鱼,跑山逛林。
难怪敢跟皇家叫板,敢造流言退婚。
果然是野路子出来的,胆大包天。
他心里想着,脚步却下意识慢了半拍,让她走在自己里侧。
路过一丛带刺的野蔷薇时,他伸手挡开垂下来的枝桠,让她先过去。
枝桠上的刺刮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谢微萤没察觉,只顾着盯着地上的痕迹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高,林子却渐渐疏了。
前面出现一处山坳,地势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头。
谢微萤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萧景珩立刻跟着蹲下,低声问:“怎么?”
“前面山坳口,是设岗哨的好地方。” 谢微萤声音压得极低,“居高临下,能看见整条山路。要是真有匪寨,肯定在那儿设岗。”
萧景珩抬眼望去。
果然,山坳口的高岗上,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手里拿着刀,来回踱着步。
还真有岗哨。
他侧头看向谢微萤。
她侧脸贴着石头,目光锐利,正盯着岗哨的方向,眉头微蹙,神色认真。
半点女儿家的娇怯都没有。
萧景珩喉结微动,把到了嘴边的 “你倒是会的不少” 咽了回去。
只淡淡道:“你说的没错。”
凌朔也伏低身子,低声道:“公子,属下去摸了那个岗哨?”
“不急。” 萧景珩道,“先摸清里面有多少人,囚牢在哪儿。”
他顿了顿,看向谢微萤:“谢姑娘觉得,怎么进去稳妥?”
谢微萤收回目光,想了想。
“等日头偏西,影子长了,咱们顺着西边的林子绕过去。那边灌木密,岗哨看不见。先摸清楚寨子的格局,再动手。”
萧景珩点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来。”
四人便伏在石头后面,等着日头西斜。
风卷着林叶哗哗响,混着远处岗哨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谢微萤蹲在萧景珩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还有点皂角的干净气。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萧景珩察觉到了,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目视前方,神色正经,半点异样都没有。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去。
这丫头,看着胆大,原来也会害羞。
日头渐渐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山林里的光线暗了些,也凉了些。
谢微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可以走了。”
四人便猫着腰,顺着西边的密林,往山坳里摸去。
灌木丛生,枝叶刮着衣裳,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微萤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都没什么声音。
萧景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却利落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这姑娘,总能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