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间的风裹挟着草木寒凉,从身后狼牙岭山坳阵阵卷来。众人一路奔逃,脚下碎石与枯枝被踩得簌簌作响。匪寨方向的喊杀声渐渐被山林隔在身后,只是零星还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听得人心头发紧。
凌朔持剑断后,护着一众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少女快步往山下退。那些女孩子大多十二三岁,连日被囚于暗寨之中,受尽惊吓,衣衫破碎,脸上满是泪痕,有的腿脚发软,几乎走不动路,只能互相搀扶,踉踉跄跄跟随着队伍。
谢微萤一只手依旧按在萧景珩左臂的伤口之上,指尖沾满温热的鲜血。方才仓促突围,伤口被奔跑的力道扯开,暗红色血迹顺着青色衣料一路向下洇开,触目惊心。她心里沉甸甸的,方才那一刀劈过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若不是萧景珩挺身相挡,此刻倒在刀下的便是自己。这份人情,已经实实在在落在身上,想推脱都推脱不开。
“公子,伤口还在渗血。” 凌朔抽空回头扫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此地不宜久留,山下便是通往清流镇的山道,咱们得尽快寻一处避风的地方简单包扎。”
萧景珩脸色略略泛白,小臂的剧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可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沉静,不见半分狼狈。他微微摇头,低声道:“不必顾我,先护好这些姑娘。寨中尚有残余匪寇,恐会追袭,切莫停下脚步。”
话音未落,队伍里一个年纪约莫十二岁的小姑娘脚下一滑,踉跄着重重跌坐在碎石地上,当即失声啜泣起来。她膝盖被尖利石头划破,布料磨破,渗出血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再也迈不开半步。
周围其余少女也跟着惶惶不安,脚步全都滞住。
谢微萤见状,当即松开按住伤口的手,转身快步走到那小姑娘身旁蹲下身。晚晴紧随在后,连忙解下自己随身的布囊。囊里除了少许干粮饮水,还备着几块干净素色绢帕。
“莫怕,已经安全了,不会再有歹人伤害你们。” 谢微萤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轻轻拭去小姑娘脸上混着尘土的泪水。山间夜露寒凉,小姑娘浑身冻得瑟瑟,牙齿都在打颤。谢微萤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撕下自己裙摆下摆一大截素布,布料质地柔软,恰好可以用来包裹膝头的伤口。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布条缠好,又从布囊中取出半块杂粮饼,递到小姑娘手中:“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忍一忍,下了山便有热汤水。”
做完这些,她又起身,环顾周遭其余受难的少女。有的人嘴唇干裂,面黄肌瘦,几日囚牢的折磨,早已耗尽气力。谢微萤把随身携带的水囊打开,挨个分给水喝,剩余的干粮也尽数散出去。她本是世家养出来的闺阁女子,此刻裙摆残破,手上沾着尘土血渍,却不见半分嫌弃,眼底满是真切的恻隐。
萧景珩立在不远处,左臂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目光静静落在谢微萤身上。在此之前,他对谢微萤的印象,仅仅停留于江南那个千方百计搅闹退婚、恃灵慧而耍手段的世家女子。他曾以为,她所有的心思,不过是为了挣脱太子妃这桩婚事,只顾一己之自由。
可今夜亲眼所见,却全然颠覆往日的成见。
危难临头,她敢深入匪寨探察虚实;劫后脱险,又全然不顾自身处境,一心顾念这些素不相识的受难弱女。聪慧之外,更藏着一份难得的仁善。
夜风拂动她散乱的鬓发,月光穿过林木枝桠,淡淡落在她侧脸。萧景珩眸色一点点沉下来,心底那份仅仅是 “观察对手” 的心态,悄然发生变化。
“凌朔。” 萧景珩低声开口。
“属下在。” 凌朔快步上前。
“你分出一半人手,押解方才俘获的匪首,连夜赶往滁州府衙。递交口供,通知府尹即刻派兵上山清剿这座暗寨,不可再留祸患。同时命官府安排车马,派人前来接应这些被掳的少女,妥善送还各家亲人。” 萧景珩条理分明,一条条吩咐下去,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领命。” 凌朔抱拳领令,当即转身去安排。
山道之上,一时只剩下谢微萤、晚晴与受伤的萧景珩,还有一众惊魂未定的少女。山林间虫鸣四起,远处狼牙岭的轮廓在夜色里如巨兽蛰伏。
谢微萤再度转回萧景珩身侧,目光落在那一片不断扩大的血渍上,心底难安:“你的伤不能再拖,再这般流血下去,于身体损耗甚大。我们先寻一块背风的岩石暂作歇息,我这里尚有金疮药,先简单处理。”
萧景珩垂眸看向她,月色之下,少女眼底真切的担忧一览无余。他本想说这点皮肉伤不足挂齿,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淡淡颔首:“好。”
一行人慢慢挪到山道旁一处巨大山岩之下。岩石向外探出,恰好可以遮挡山间夜风。少女们相互依偎着蜷缩在岩下避风的角落,低声啜泣渐渐平息,疲惫席卷上来,不少人昏昏沉沉靠着石壁闭目休憩。
谢微萤取出药瓶,倒出细碎的金疮药粉。山岩之外,夜色漫过连绵群山,这一夜的惊心动魄,总算暂时落下帷幕。只是谁都心知肚明,擒获的匪首尚未审讯,这桩少女失踪案背后,牵扯的势力,远远不止山上这群山匪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