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泛出鱼肚白的时候,滁州府衙的差役终于带着车马赶到了狼牙岭山下。
火把一排排点燃,照亮了山道。差役见到一众衣衫残破的少女,又见俘获锁拿在地的数名匪寇,神色皆是肃然。按照萧景珩先前吩咐,差役将受难少女分批扶上马车,一一登记姓名籍贯,准备逐户送归家中。被俘匪寇则戴上沉重枷锁,铁链哗啦啦作响,被押往滁州县衙大牢等候审讯。
萧景珩的伤口经过昨夜简单敷药包扎,血已经止住,只是左臂依旧不敢大幅度用力,稍一动弹便传来一阵阵钝痛。他不愿太过招摇暴露身份,依旧一身寻常青衣,将受伤的左臂尽量掩藏在衣袖之中。谢微萤一夜未曾好好歇息,眼底浮起淡淡的青影,衣衫沾着泥土草屑,不复往日闺阁女子的整洁模样。
众人一同往滁州县衙行去。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尚浸在清晨薄薄的雾气之中,街上的铺子还未全开,零星有早起的摊贩收拾摊子。县衙朱漆大门敞开,差役进进出出,气氛紧绷。
萧景珩不便直接出面坐堂审案,便立于后堂偏室,命凌朔前去观审,一旦匪首吐露关键口供,即刻回来禀报。谢微萤与晚晴待在偏室的侧厢,隔着一道雕花木隔,可以隐约听见前堂审讯的喝问之声。
惊堂木重重拍响,呵斥、拷打之声断断续续隔着墙壁传过来。一开始匪首尚心存侥幸,百般抵赖,一口咬定只是狼牙岭占山为王的普通山匪,掳掠少女只为山中使唤。几番刑讯下来,皮肉受苦,他的心理防线终于一点点崩塌,声音带着惨嚎,开始吐露实情。
谢微萤静静立在隔扇之后,指尖无意识轻轻绞着袖口布料,凝神细听前堂传来的每一句供词。
不多时,凌朔快步从公堂退下,掀帘子走进偏室,面色凝重,来到萧景珩面前低声回禀。
“公子,匪首已经招供。” 凌朔压着嗓音,“这一伙并非寻常流窜山匪。他们暗中受滁州漕运分司的官吏暗中接济,粮米铁器皆由漕司暗中输送。掳来的少女,一部分会秘密送往淮南地界一处南陈旧部据点,余下一部分则转卖到别处州县。狼牙岭山匪,不过是南陈旧部安插在此地的外围爪牙。”
“南陈旧部。” 萧景珩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眸光骤然冷冽。
他此番微服离开京城南下,本意便是暗中彻查江南漕运亏空一案,一路追查,便查到有前朝残余势力渗透进各地漕运体系,借漕船转运物资,积蓄力量。只是一直苦于抓不到切实人证物证,想不到,这一桩民间少女失踪案,竟无意撕开了一道口子。
“漕运分司的哪些官吏牵涉其中,据点具体方位,可曾问出来?” 萧景珩问道。
“问出数名小吏的名字,淮南据点大致方位也有口供,只是匪首地位低微,更深层的内情并不知晓。” 凌朔回道,“这些人层层隔绝,匪寇仅仅负责执行,接触不到最上层谋划之人。”
侧厢之内,谢微萤听见 “南陈旧部” 这四个字,身子微微一震,指尖骤然攥紧。
她脑海之中,瞬间闪过母亲遗留的那一支旧玉簪。簪身雕刻的便是早已湮灭的南陈旧式纹路。当年母亲早早故去,关于母亲的过往,伯父谢玄甫向来讳莫如深,但凡触及,便一语带过,从不肯细说分毫。过去她只当是母亲的一件寻常旧物,可接连数次听见南陈旧部的名号,心底疑云一层层翻涌上来。
谢家,和覆灭的南陈,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纠葛?那自幼便纠缠自己的体寒之症,会不会也与此事相关?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却没有半分线索可以求证。
“漕运分司涉案官吏,即刻拘拿收监,严加审讯。口供整理誊抄,密封留存,待回朝之后一并上奏。淮南据点,不可贸然打草惊蛇,暗中派人监视即可,切勿轻举妄动。” 萧景珩从容下达指令,条理井然,储君久居朝堂沉淀出来的城府与见识,于此显露无遗。
“属下明白。” 凌朔躬身应下,转身出去安排公务。
房间之中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晨雾慢慢散开,天光一点点明亮起来。
萧景珩转过头,目光望向隔扇之后,谢微萤正站在那里,眉头微蹙,神色恍惚,心事全然写在眉眼之间。
“谢姑娘,你也听见了?” 萧景珩开口,声音不高。
谢微萤回过神,敛去眼底纷乱的思绪,缓步从侧厢走出来,微微颔首:“听见了。原来一桩民间少女失踪案子,背后竟然牵扯前朝残余势力。”
“天下诸多看似孤立的民间祸事,剥开表层,底下往往盘根错节,牵连着朝堂与旧势力的博弈。” 萧景珩缓缓说道,“滁州地处漕运要道,水陆通达,最容易被这些人利用。”
谢微萤心中感慨万千。原本她只是出于恻隐,想要救下落难的无辜少女,不曾想,竟撞进这样一桩牵扯前朝的秘事之中。
只是,南陈二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母亲的过往,家族讳言的旧事,自己与生俱来的寒疾,一件件事,仿佛隐隐缠绕在一起。
她抬眼看向萧景珩,眼前这个化名萧珩的男子,见识谋略,调度手段,全然不似普通行商。心底那份对他真实身份的猜疑,愈发浓重。可两人依旧心照不宣,谁都没有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