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县衙审讯一应事务,日头已经西斜。
滁州府衙公务繁杂,后续拘拿官吏、安置受害少女、整理卷宗,自有府中僚属一一处置妥当,不必萧景珩几人继续留在县衙。众人便辞别官府,动身返回清流镇,依旧落脚在之前住下的那座山间驿馆。
这一处山驿规模不大,来往多是赶路行商,房舍简陋,木床粗被,不比江南水月庄精致舒适。可一路奔波劳顿,有一处遮风避雨的落脚之地已是难得。
回到驿馆之后,萧景珩左臂刀伤经过白天几番走动拉扯,旧伤再度发热。傍晚时分,他只觉伤处一阵阵灼痛,浑身泛起一阵淡淡的潮热,头也微微发沉。凌朔取来大夫开的外敷汤药,拆开布条,便看见伤口周边皮肉已经泛红,已然是发炎之兆。
“公子,伤口发炎,若是不仔细换药,夜里怕是会高热。” 凌朔眉头紧锁,“驿馆条件简陋,寻不到更好的药材。”
谢微萤听闻消息,心中难安。昨夜若不是萧景珩舍身挡下那一刀,此刻身处险境的便是自己。这份救命之恩,她不能视若无睹。她思索片刻,对晚晴道:“把咱们行囊之中那一小罐上好金疮药取来。这药是水月庄旧时备好,化瘀消肿,对付刀伤发炎尚有几分效用。”
晚晴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个小小的瓷罐回来。
谢微萤捧着瓷罐,走到萧景珩所居客房门外,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萧公子,冒昧叨扰。听闻你刀伤发炎,我这里备有一罐金疮药,略可缓解伤势,可否容我入内为你换药?”
门内沉默片刻,随后传来萧景珩的声音:“进来吧。”
谢微萤推开门走入房间。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灯火映得四壁木影明明暗暗。萧景珩坐在桌边木椅之上,已经褪去外层青色外袍,露出里面素色中衣,左臂衣袖已经剪开,露出那一道狭长的刀伤。伤口边缘红肿,看着触目惊心。凌朔侍立在屋子角落。
“凌校尉,可否暂且退到屋外等候?换药之时,人多反倒不便。” 谢微萤轻声道。
凌朔看向萧景珩,见自家公子微微颔首,便抱拳行礼,转身退出客房,将房门虚掩。
房间之内,便只剩下谢微萤与萧景珩二人。烛火跳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草药气息。山间驿馆窗外,传来秋虫连绵不绝的唧唧鸣响,四下安静,两人呼吸之声,都隐约可以听闻。
谢微萤端过桌边的清水,取干净绢布蘸湿,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她指尖纤细,动作放得极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动伤口带来痛楚。
“若是疼,公子不妨出声。” 谢微萤垂着眼,目光落在那道刀伤之上,声音轻细。
萧景珩端坐椅上,脊背挺直。伤口被绢布触碰,一阵阵刺痛不断传来,他下颌微微绷紧,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只是目光落在谢微萤低垂的眉眼。
烛火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少女神情专注,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的伤口之上,神色认真,不见平日斗智试探时的机敏锐利,只剩下一份纯粹的恳切。
他见过太多朝堂之中逢迎算计之人,也见过京中世家贵女,或是骄矜,或是刻意温婉,处处皆是权衡。这般不带功利,只为一份人情真心相待,反倒少见。
“不过皮肉外伤,还受得住。” 萧景珩淡淡开口,打破房中安静。
谢微萤取过瓷罐,倒出一层薄薄的金疮药膏,细细均匀敷在红肿的伤口之上,再取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缠裹,松紧适度,不至于勒住血脉。
“刀伤发炎最是凶险,今夜切记不可沾水,也切莫大幅度活动臂膀。若是夜里发起高热,一定要唤我。” 包扎完毕,谢微萤收好药罐,抬眼叮嘱,眼底满是郑重。
“记下了。” 萧景珩看着她,“此番又要劳烦谢姑娘。救命在先,又蒙姑娘亲为换药,萧某欠姑娘一份人情。”
谢微萤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公子何出此言。昨夜在匪寨,是公子舍身相救,我方能安然脱身。我不过是做一点分内回馈,何谈人情二字。”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小小的灯花。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烛火轻轻晃动。
“说起来,” 谢微萤稍作停顿,缓缓开口,“此番查案,才知滁州漕运已经被前朝旧势力渗透得如此之深。公子行走南北,便是专门追查漕运相关诸事么?”
她有意试探,想要探出眼前男子的真实来历。
萧景珩神色平静,不躲不闪,却也不吐露实情,只是淡淡回道:“不过是受人所托,沿途查访一些旧案罢了。天下隐患藏于民间,若不能及早察觉,日后必生祸乱。”
回答模棱两可,点到即止,不肯透露分毫底细。
谢微萤心中了然,知道他依旧不愿袒露身份,便不再继续追问。
“今夜月色尚可。” 萧景珩抬眼望向窗外,“姑娘历经一夜凶险,也早些回房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依旧要继续赶路,往金陵方向前行。”
“好。” 谢微萤微微福身,“公子夜里多多保重伤势,我便不继续叨扰。”
说罢,她拿起药罐,转身缓步退出客房。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萧景珩坐在椅子上,低头看向自己包扎妥当的左臂,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条。方才少女靠近之时,那淡淡的草木清香,仿佛还萦绕鼻尖。
窗外山月高悬,清辉洒落在驿馆的院落。一场共患难之后,两人心底,都悄然生出了一份与萍水相逢不一样的微妙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