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被刻意包装出来的“日常化”假象。通过日本旅游网站列为“观光景点”的策略,被大批民众将其当作“初诣”去处,让参拜者在不了解历史背景的情况下,轻易被“靖国史观”误导。它从建立之初就是日本战争动员体系的核心,通过把战死者塑造成“英灵”来美化侵略。
人们想着,武藤章被绞死了,一了百了。
他们没想到,日本掌权者会举办祭祀。
他们没想到,一个战犯,会成为“神”。
他们更没想到,这“神”的本质,是魉。
魉在神社里,神社也是它的壳,不再是一个人,它是一种气息,一种氛围,一种幽灵。只有在夏日的清晨,霜落阶前,你才能瞥见它的全貌。
那时它不在殿内。
它立在殿门檐下,霜色的一小团。赤目长耳,美发垂肩,锦衣的衣角垂着,一滴一滴渗水。它显得疲惫,甚至有些可怜,脖颈的绳痕被衣领遮去一半,影里的针隔着晨光隐约起伏。
它会侧过那张极美的发,望向参拜的人流,望一眼,又望一眼。
它在点数。点今天来了多少人,够不够它熬过下一个针搅影的夜晚。
这就是它最终的形态。
果然,恶鬼未必青面獠牙,也可能是一位体面的、疲惫的、永远饿着又永远被喂着的“英灵”。它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合法的,体面的,受保护的。你甚至不能指着它说“那是鬼”,那样你会被告,会被嘘,会被写成“破坏友好”。
魉的终极伪装,并不是隐身,是落户在合法里。
整个日本,在一种无形的魉气中,慢慢沉沦。有人变得无知,有人变得无耻。
如果再来一次,武藤章会后悔吗?会选择不同的道路?又会选择哪种不同的道路?
有一点可以明确,魉是军国主义的化身之一,那是一直都有种子的。
写到这里,必须把话说透。
它其实从未逃脱审判,只是审判换了一种更漫长的形式。
绞刑处死的是它的肉体,神籍困住的是它的魂魄,真正把刑罚一日一日执行下去的,是记忆。
只要当年11月5日杭州湾的雾还有人记得里面泡过什么,只要当年12月13日还有人坚持说出那个数字,只要还有人记得一句“愉快的事情发生了”出自一张怎样的人类面孔,锦袍下的黑水就滴不尽,影里的针就搅不停,颈上的绳痕就永远收着最后一分力。
它怕咒骂,却不是最怕。咒骂也是带来香火的一种,骂得越凶,殿前越热闹,它吃得越饱,因为会有人处理咒骂的人。咒骂的人不能做它的食客,倒是替他筛选更纯粹的他想要的香火。
它真正怕的,是人们安安静静地、一代一代地,把事情的本来面貌讲清楚。
讲清1937年7月7日深夜那通电话,讲清7月17日那份《指导纲要》,讲清八一三之后它如何亲手编出第十军,讲清11月5日的雾,讲清12月17日入城式后那道“随意选择宿营地”的命令……
讲清它至死未悔。
讲清它死后被谁、因何、以何种名义供了起来。
地狱从来不是一个地方,是遗忘的反义词。
霜夜里横下铁心出门去的人,至今仍在门外。门内门外,只隔着一层金漆。漆在,它就得继续做它的魉;只要还有人伸手去刮那层漆,它颈上的绳索,就永远不会真正松开。
刮漆的工具很简单,记忆,言说,和不原谅。
不原谅不是恨的延续,是爱的保全。保全上海滩涂上的雾、秦淮河里的水、苏门答腊的橡胶园、马尼拉的河,保全所有没能留下名字的人曾经活过的证据。
对一个至今被供奉着的甲级战犯,最公正的判决不是再杀他一次,而是让“战犯”二字永远压过“英灵”,让他的罪名比他的牌位更长久。
神社外,东京的霓虹灯依然闪烁,日本依然繁荣,世界依然运转。
神社的霜也还会落。年年落,落在那座殿前的石阶上,扫不尽。
它化成的黑水渗进石缝,长出青灰色的苔,每一次,只要有人俯身看清那层苔的名字——否认、篡改、轻慢——针就又多搅了一分。
既然知道一种危害日本、危害中国、危害亚洲、危害世界的存在,任何人都一定要记得直起身,把真相讲给下一个人听。
霜夜时,横下铁心,出门去。
门外不是战场,是记忆。
门内不是神殿,是囚笼。
那层金漆,只要还有人去刮,就永远刮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