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眼看着萧景珩蹲下身来。
他指尖捏着那柄银匙,匙身凝着药汁的热气,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男子垂着眼,目光先落在谢微萤紧抿的唇上,顿了顿,又微微侧过银匙,先用匙背轻轻贴了贴自己的手腕内侧试温。
药温刚好,不烫口,也不至于凉得刺人。
他这才凑近了些。
左手虚虚抬着,并未直接碰到她的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披风料子,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力道轻得像落在羽毛上,只稍稍稳住她晃来晃去的头。右手的银匙缓缓凑过去,匙柄尖端精准抵在她牙关衔接的下颌骨处,微微施力,轻巧地往下一压。
“咔” 的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紧咬的牙关被撬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动作稳得惊人,没有半分蛮力,也没碰伤她半分牙龈。
晚晴在旁边看着,连气都不敢喘。
萧景珩眼睫垂着,遮住眸底的情绪,只余下专注的神色。他舀起小半勺药汁,顺着那道缝隙,极慢极慢地送进去。药汁顺着唇角滑入,他便停住手,等她喉结轻轻动一下,确认咽下去了,才再舀下一勺。
一碗药,足足喂了近一刻钟。
期间谢微萤偶尔呛咳一声,他便立刻停下,等她平复了再继续。
全程他的手指都只碰得到她下颌处的衣料,银匙也只堪堪碰到她唇瓣边缘,再无半分逾矩的接触。明明是救人的紧迫时候,分寸却拿捏得丝毫不差,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没拂到她脸上。
最后一勺药喂完,他收回银匙,直起身来。
指尖微微有些发烫。
不知是方才被药碗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缘故。
萧景珩将银匙放在旁边的木盘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眉头舒展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拧得死紧,嘴里也不再反复念着 “冷”,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半个时辰之后,再探一次体温。”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要是热度退不下去,再想办法。”
“哎!哎!” 晚晴连忙点头,抹了把眼角的泪,“多谢萧公子!多谢萧公子!要不是你,我们姑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萧景珩摆了摆手,没接话。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没惊动床上的人。
走到门口,他下意识抬了抬左臂。
伤口处一阵阵钝痛,是方才蹲久了,又反复抬手喂药,牵扯到了裂开的皮肉。布条底下隐隐渗出血意,绷得皮肤发紧。
他皱了皱眉,却没放在心上。
凌朔守在门外廊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公子,姑娘怎么样了?”
“药喂下去了,暂且稳住了。” 萧景珩淡淡道,“你去灶上烧点热水,备着一会儿用。”
“属下遵命。”
凌朔转身去了。
萧景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山间雨后的空气冷冽,混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燥热。
他本是极有洁癖的人。
莫说旁人的贴身物件,便是军中同袍碰过的餐具,他都从不沾染。更遑论亲手给一个女子喂药,近到呼吸可闻。
放在往日,是想都不会想的事。
可方才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听着她细碎的呓语,竟没多想就做了。
大概…… 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在心里淡淡落下一句结语,掀帘进了外间屋。
屏风立在屋子中间,漆色剥落,花纹模糊,却恰好隔出里外的界限。
萧景珩坐在屏风后面的硬木椅上,背靠着土墙,闭目养神。
耳朵却留着神,听着里屋的动静。
灯焰晃啊晃的,将人影投在屏风上,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