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往深处沉。
雨势早已经小了,从滂沱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残破的瓦面上,沙沙的响,像春蚕啃食桑叶。风也柔和了些,穿过墙缝,带着秋夜的凉意,轻轻拂动屏风的边角。
外间屋很静。
凌朔守在最外面的门廊,身影笔挺,像座石像。
萧景珩坐在屏风后的木椅上,没有点灯,只有里屋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灯光,朦朦胧胧洒在他脚边。
他每隔一刻钟,便会站起身,缓步走到屏风边上。
不往里看,只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听晚晴轻声探问的声音,听谢微萤平稳的呼吸声,确认热度没有反复,才又转身走回去坐下。
动作很轻,没发出半点声响。
左臂的伤口一阵阵发疼,钝痛顺着胳膊往肩颈蔓延。是方才长时间维持半蹲的姿势,又反复抬手,本就结痂的伤口重新挣开了些,血渗过布条,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他低头瞥了一眼,左臂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萧景珩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伤口处。
力道不大,稍稍压住那阵痛感,便松开了手。
这点皮肉伤,比起边关的箭伤刀伤,本不算什么。
只是…… 昨夜才刚换的药,又折腾开了。
他也没在意,重新靠回墙上。
三更天的时候,晚晴轻轻掀着屏风出来,脚步放得极轻。
“萧公子,” 她压着声音,带着点喜意,“姑娘体温退了些了,没那么烫了。”
萧景珩睁开眼,眸色清明,半点没有睡意。
“嗯。” 他微微颔首,“继续盯着,天亮之前,再探两次。”
“哎,奴婢省得。”
晚晴又轻轻进去了。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
萧景珩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一下,又一下。
热度退了就好。
他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了些。
说起来也奇怪。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女子,还是他原定里,只当作政治联姻对象的谢家女儿。
按理来说,只要她不死在这半路之上,不误了大婚的吉期,便与他没什么干系。
可昨夜看着她烧得昏迷不醒的样子,竟莫名有些沉。
像是…… 看着件本该灵动的东西,失了光彩。
萧景珩闭了闭眼,把这念头压下去。
想多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救人一命罢了。
夜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他身上披的外袍不算厚,山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可他也没起身去添衣服,就坐在那里,隔着一扇屏风,守着里屋的人。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东方天际泛起一点点鱼肚白,淡青色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
雨彻底停了。
空气里满是雨水洗过的草木清香。
晚晴第三次出来报信,说体温已经基本退下去了,人也睡得安稳了。
萧景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连日的奔波,查案的劳神,刀伤的疼痛,再加上熬了这大半宿,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钝痛传来,他闷哼了一声。
靠着屏风的木框,他微微合眼。
就歇片刻。
等天亮了,再看情况。
晨光一点点漫进来,落在他青衣的衣角上,镀上一层浅金。屏风上斑驳的花纹,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
他就那样靠着屏风站着,闭目养神,呼吸轻浅。
明明疲惫得很,却依旧留着一分神,听着里屋的动静。
像一种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