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谢微萤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还有些恍惚。
入眼是破旧的土坯墙,头顶是漏着天光的瓦缝,鼻尖萦绕着草药味、霉味,还有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
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每吞咽一下都带着刺痛。浑身酸软无力,像是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
哦,是在滁州城外的废弃山驿里。
昨夜秋雨倾盆,山路难行,众人滞留在此。然后…… 她淋了雨,寒症发作,烧得昏昏沉沉。
后面的事,便记不清了。
“姑娘!你醒了?”
晚晴的声音带着惊喜,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倦意,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可吓死奴婢了!” 她伸手摸了摸谢微萤的额头,长舒一口气,“终于退烧了!昨夜你烧得烫手,昏迷不醒,药都喂不进去,奴婢都快急死了。”
谢微萤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昨夜…… 怎么回事?”
她只记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疼,后来便意识模糊了。
“还能怎么回事,你的寒症发作了呗。” 晚晴抹了抹眼角,“比往常都厉害,整个人烧得像个小火炉,牙关咬得死紧,奴婢怎么都撬不开。多亏了萧公子……”
谢微萤微微一怔。
“萧公子?”
“是啊。” 晚晴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庆幸,“萧公子亲自用银匙给你喂的药,怕伤着你,动作轻得很,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完药也没走,就在外间屏风后头守着,隔一会儿就过来听听动静,熬了大半宿呢。天快亮的时候,见你烧退了,才歇了会儿。”
谢微萤愣住了。
脑海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萧景珩…… 亲自给她喂药?
她以为,最多是让晚晴或者凌朔动手。
他那样的人,看着清冷矜贵,又有洁癖,怎么会…… 亲手给她一个女子喂药?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带着点涩意。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晚晴见她发呆,连忙唤她。
“没什么。” 谢微萤回过神,掩下眼底的情绪,“扶我起来。我去谢谢萧公子。”
“哎,你身子还虚着呢!” 晚晴连忙扶她,“要不…… 奴婢去跟萧公子说一声就是了,你再躺会儿?”
“不行。” 谢微萤摇摇头,“救命之恩,哪有不亲自道谢的道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了件厚些的外衫,脚步还有些虚浮,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依旧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
外间的晨光更亮些。
油灯已经灭了,只余下淡淡的灯油烟味。晨光是浅金色的,从窗棂里斜斜切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屏风旁边的木柱旁,萧景珩靠在那里,闭目养神。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熬夜熬出来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偏淡,显然是伤后气血不足。左臂自然垂着,衣袖上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想来是昨夜喂药的时候,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又渗了血。
他就那样站着睡了,脊背依旧挺得很直,没有半分狼狈。
谢微萤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轻轻翻涌着。
她站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柔,怕惊着他。
“萧公子。”
萧景珩几乎是立刻便睁开了眼。
眸色清明,锐利得很,半点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像是从来就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
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顿了顿。
“醒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熬夜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感觉如何?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 谢微萤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福身行礼,腰身弯得端正,“昨夜公子舍身相救,又亲自喂药守夜。大恩大德,微萤没齿难忘。”
萧景珩站直身子,起身的时候左臂微微顿了一下,想来是麻了。
他却像是没察觉,淡淡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语气平淡,像是昨夜熬了大半宿、带着伤守着人,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出门在外,相互照应本是应当的。何况姑娘这病,也是因昨夜淋雨而起。”
说得轻描淡写,半点都不将自己的付出放在心上。
谢微萤抬头,目光落在他左臂的血迹上,心里一揪。
“公子的伤口……” 她轻声道,“是不是昨夜牵扯到了?都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