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左臂,衣袖上暗褐色的血渍早已半干,晕开一片不规则的印子。他像是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淡淡摆了摆手,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妨事,夜里动作大了些,挣开了些痂皮,小伤而已。”
“怎么会是小伤。” 谢微萤眉头微蹙,心底的愧疚又深了几分,“若不是为了救我,公子也不会受这刀伤;昨夜又为了守我,牵扯了伤口。”
她越说,越觉得这份人情重得压人。
本是萍水相逢,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护。挡刀、喂药、守夜,哪一件都不是寻常路人该做的事。
萧景珩看着她眉眼间真切的愧疚,眸色微微柔和了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忽然侧过头,跟晚晴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晚晴点点头,转身去了里屋,不多时捧着个小小的物件出来,递到谢微萤手里。
是一只黑瓷小瓶。
瓶身圆润,釉色暗沉,看着有些年头了,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温润光泽。
谢微萤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草木香立刻散开,混着点冰片的凉意在里面。她倒出小半指节大小的漆黑药膏在指尖,另一只手捋开袖口,露出腕间还没完全褪去的淡青色纹路,药膏抹上去,轻轻打圈揉着,动作熟稔。
药膏清凉,渗进皮肤里,手腕那股根深蒂固的凉意,便慢慢散了些。
这动作她做了一路,早已习惯。
萧景珩的目光,却落在那只黑瓷小瓶上,顿住了。
他眼神微微一凝。
这瓶子的形制,还有药膏的气味……
“这是什么药膏?”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
“是驱寒的药膏。” 谢微萤盖好瓶塞,随口答道,“我自幼体寒,入冬尤甚。前些日子在吴江码头,遇上一位游医先生,说我这不是普通体寒,给了我这瓶药膏,说每日戌时抹在腕间,能驱寒。”
“游医?” 萧景珩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模样的游医?”
“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青布长衫,看着干干净净的,气质清隽,不像是寻常走方的郎中。” 谢微萤回想了一下,如实道,“他叫柳寄言。说起来也奇怪,萍水相逢,我问他诊金药钱,他却分文不取,说几句举手之劳,转身就走了。”
柳寄言。
这三个字入耳,萧景珩心底猛地一动。
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平淡神色,只微微颔首:“倒是位奇人。”
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柳。
南陈国师一脉,便姓柳。
他此番南下查南陈旧案,卷宗里写得明白,南陈覆灭后,国师一脉散入民间,大弟子柳沉舟科举入仕,如今已官至江南巡按;还有个小弟子,便是叫柳寄言,游走江湖,精通毒理与医术,神龙见首不见尾。
原本只当是传闻,想不到,竟在这里,让谢微萤遇上了。
还恰好给了她一瓶驱寒的药膏。
萧景珩的目光,又落在谢微萤的手腕上。
淡青色的纹路,隐在皮肤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阅过密档,南陈国师当年擅制血脉之毒,代代相传,发作时便畏寒体虚,腕间青纹显现。
谢家的女儿,怎么会身中此毒?
还是说,谢家本就和南陈旧部,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一个个念头在心底转过,快得像闪电。
萧景珩面上却依旧风平浪静,甚至还淡淡笑了笑:“既然是名医所赠,想来药效不凡。姑娘身子刚好,仔细保养,别再受凉才是。”
“嗯,我省得。” 谢微萤点点头,把黑瓷瓶递给晚晴收好。
她没察觉萧景珩心底的惊涛骇浪,只觉得他方才听见柳寄言名字的时候,眼神深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
可她也没多问。
萍水相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不说,她便不问。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雨后的草木清香。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暗暗的。
一个心底藏着南陈的旧案,一个心里揣着家族的旧事。
谁都没说破。
只余下檐角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这难得平静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