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彻底停的,到了辰时,日头便冲破云层,明晃晃地照下来。
废弃山驿的院子里积了不少水,坑坑洼洼的,映着天光。屋檐上的雨水还在滴,顺着残破的瓦当往下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菊花的淡香,吸一口,清冽得很。
凌朔踩着泥泞进来,裤脚都湿了大半,鞋上沾满黄泥。
“公子,属下沿路看了。” 他躬身回禀,“山路被昨夜的大雨冲垮了好几处,淤泥积了半尺厚,车马根本走不了。就算是步行,也容易打滑。怕是今日走不成了,得等日头晒上大半天,淤泥干些,明日才能动身。”
萧景珩站在廊下,闻言也不意外,只淡淡颔首:“知道了。那就再留一日。你去看看驿馆里还有没有干粮,再打点野味,凑合一日。”
“属下遵命。”
凌朔转身去了。
谢微萤站在一旁,闻言便道:“倒是我们耽搁公子行程了。”
“哪里的话。” 萧景珩侧过头看她,“山路难行,本就不是人力可强求的。再说,姑娘身子刚好,也正好多歇息一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切。
谢微萤微微垂眸,没再说什么。
两人便一同在廊下坐下,晒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不烈,暖融融的,落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湿冷。廊下堆着些晒干的干草,坐着倒也松软。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一时间倒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谢微萤坐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的男子。
他侧脸对着阳光,下颌线冷硬,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身青衣洗得有些发旧,却依旧笔挺,左臂上的血渍早已干成暗褐色,他却浑不在意。
“萧公子,” 她轻声开口,“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景珩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但说无妨。”
“昨日我烧得那般厉害,又喂不进药。” 谢微萤看着他,眼神认真,“公子大可让凌校尉动手,或是…… 任我自生自灭。毕竟你我不过萍水相逢,犯不上为了我,坏了自己的规矩,还牵扯了伤口。”
她是真的好奇。
她能看出来,他是个极守规矩、又极有洁癖的人。
昨夜亲手喂药的事,于他而言,怕是比打一场仗还难。
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景珩闻言,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淡淡笑了笑。
“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何况,姑娘也帮着勘破了滁州少女失踪案,也算共过患难。萧某虽不是什么善人,却也没有看着旁人死在面前的道理。”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谢微萤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
可他神色平静,眼底清明,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便也笑了笑,点点头:“公子高义。”
话题一转,又落到她的寒症上。
“姑娘这体寒,是自幼便有?” 萧景珩状似随口问道。
“嗯,打记事起就这样了。” 谢微萤点点头,“冬天尤其厉害,手脚冰凉,整宿整宿暖不热被窝。看了多少大夫,都说是气血不足,开些温补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直到遇上柳先生,给了这瓶药膏,才好些。”
“令堂呢?” 萧景珩问得随意,“是不是也有这般症状?”
谢微萤愣了一下。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
“母亲……” 她顿了顿,回忆着,“母亲在世的时候,也很畏寒,冬天总不爱出门,手也总是凉的。我以为是母亲身子弱,没往别处想。”
母亲去得早,她那时候还小,记不清太多细节。
如今想来,母亲的症状,竟和自己这般相似。
难道…… 这病还能遗传?
萧景珩听着,眸色深了深。
果然。
母女二人都有此症状。
那就不是后天染上的,是血脉里带来的。
谢家的血脉里,带着南陈国师的毒。
他心里的猜测,又做实了几分。
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点点头:“想来是体质偏寒,代代相传。姑娘平日多注意保暖,别冻着,总没错。”
“嗯。” 谢微萤应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静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各怀心事,却又默契地都不深问。
泥途滞留的这一日,漫长,却又安静。
像是偷来的一段时光,脱离了各自的身份与立场,只做两个萍水相逢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