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深了。
山里的夜,静得很。
只有虫鸣唧唧,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远远的,不真切。
山风穿过窗棂,带着凉意,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
谢微萤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身下的干草硌得人慌,屋子里还带着霉味,换做往日,她定然是睡不惯的。可今日,却不是因为这个。
脑海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麻。
一会儿是昨夜昏沉之中,隐约感觉到的微凉银匙,还有极轻的呼吸声,落在脸侧,带着点皂角的清香气。
一会儿是晨光里,他靠在屏风边闭目养神的样子,眼下青影明显,左臂渗着血,却依旧脊背挺直。
再一会儿,又是柳寄言的话,“胎里带的寒毒”,还有母亲模糊的脸,手腕冰凉,还有那支刻着南陈旧纹的旧玉簪。
一件件事,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打转。
她侧过身,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药膏的凉意还在,淡青色的纹路浅浅的,伏在皮肤底下。
寒毒。
柳寄言说是寒毒。
如果真是毒,那母亲呢?母亲是不是也身中此毒?
这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会在她们谢家女眷的血脉里?
一个个疑问,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底。
伯父从来不肯提母亲的过往,也不肯说外祖家的事。以前她只当是母亲出身平常,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想来,怕是另有隐情。
还有萧公子。
她想起他听见 “柳寄言” 三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
他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也是,他那样的身份,想来不是寻常商人,行走江湖,查的又是漕运旧案,知道些江湖秘闻、前朝旧事,也不奇怪。
谢微萤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路,真是越走,谜团越多。
本只是想逃个婚,如今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更深的迷雾里。
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还有…… 萧景珩这个人。
她以前总觉得,京里的世家男子,要么是文弱书生,要么是骄矜贵公子。
可他不一样。
沉稳,凌厉,有担当,还心细。
嘴上说着举手之劳,却实实在在地护了她一路。
谢微萤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涩。
她连忙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想什么呢。
不过是萍水相逢,等进了金陵城,便是各走各的路。
他有他的事要办,她有她的婚要结。
往后能不能再见,还不一定呢。
谢微萤闭紧眼睛,逼自己睡觉。
可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另一边的屋子。
萧景珩站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残月。
月色清寒,洒在他青衣上,镀上一层银辉。
他指尖轻轻敲着窗沿,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柳寄言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谢微萤动身入京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吴江码头,还给了她一瓶驱寒膏。
像是…… 特意来确认什么,或是特意来送药的。
如果谢家女眷身中寒毒是真的,那柳寄言此举,是好意,还是另有图谋?
柳沉舟如今在江南任巡按,手握一方大权,暗中联络南陈旧部,蠢蠢欲动。他这个师弟,游走江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谢家。
谢玄甫身为当朝太傅,一门清贵,中立朝堂多年。
如果谢家真的和南陈有染,那这潭水,可比他想象的深多了。
萧景珩眸色沉沉。
他此次微服南下,本只是查漕运亏空,顺带摸摸南陈旧部的底。
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多事。
还…… 遇上了谢微萤。
他想起初遇时,她站在马车边,虽遇匪患,却眼神清亮,半点不见慌乱。
想起查案时,她心思缜密,一点点抠出货郎的线索,条理清晰。
想起匪寨里,她护着那些小姑娘,把自己的干粮水分出去,眉眼温柔。
想起昨夜,她烧得昏迷,蹙着眉,嘴里念着冷,脆弱得像易碎的瓷。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萧景珩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本,谢微萤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政治棋子。
皇帝赐婚,拉拢谢家,平衡朝局。他接受了,也默认了。至于太子妃是谁,品性如何,他并不在意。
反正后宫女子,安分守己便好。
可这一路同行下来,他却发现,她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只会针黹女红、逆来顺受的世家贵女。
她有风骨,有智谋,有善心,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像株长在山野的兰草,看着柔弱,实则坚韧。
萧景珩的指尖,顿在了窗沿上。
他活了二十八年,在边关五年,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各方算计。
心早就磨得冷硬了。
可此刻,想起那个女子,心底某处,却像是被春风拂过,软了一小块。
不是政治权衡,也不是利弊算计。
就是单纯的,有些在意。
在意她的病,在意她的安危,在意她皱着眉的样子。
萧景珩闭了闭眼。
片刻后,再睁开眼,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不管如何,进了金陵城,一切自有分晓。
谢家的底,南陈的案,还有…… 她。
都得慢慢清算。
月移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直,冷硬。
这一夜,两人各居一室,各怀心事。
山风呼啸,掩去了所有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