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金晃晃的阳光洒满山野,晒得地上的淤泥渐渐干硬,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被大雨冲垮的山路,也能勉强通行了。
凌朔早早就去探过路,回来禀报说可以走了,只是路滑,车马得慢些。
众人便收拾行装,套好马车,准备动身。
谢微萤穿着素色布裙,头上裹着青布头巾,站在驿馆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甜香。
停留了两日,竟有些习惯这山野的清净了。
“姑娘,都收拾好了。” 晚晴走过来,“咱们上车吧。”
“嗯。” 谢微萤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景珩。
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青衣,左臂伤口重新包扎过,用布条固定着,吊在颈间。想来是凌朔强行给他固定的,怕再牵扯到伤口。他看着有些不便,却依旧身形挺拔,半点不见狼狈。
“萧公子,” 谢微萤开口,“你的手臂…… 不碍事吧?”
“不妨事,皮肉伤而已。” 萧景珩淡淡道,“走吧,早点上路,天黑前能到京畿地界。”
“好。”
谢微萤扶着晚晴的手,慢慢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还有些软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扬起细碎的尘土。
萧景珩与凌朔骑马,走在马车两侧,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路往北,地势渐渐平缓,山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已经收割过了,留下短短的稻茬,一片片的,铺向天边。
路上的车马行人也多了起来,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路的书生,还有驮着货物的驴车,络绎不绝。
越往北,越见繁华。
谢微萤偶尔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总能看见萧景珩骑马的身影,就在车旁不远处。
青衣挺拔,腰背笔直,目光望向前方,侧脸冷硬。
有时候他像是察觉到目光,会侧过头,看向马车。
四目相对,便都微微颔首,然后各自转开视线。
没有多余的话,却比初遇时,多了几分难言的默契。
像是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便不必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马车走了约莫三个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线。
蜿蜒着,伏在平原上,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城头上的旌旗,小小的一点,在风里飘着。
还有城外村落的炊烟,一缕缕,升上天空,又慢慢散开。
金陵城。
谢微萤掀着车帘,望着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池,心,忽然就沉了一下。
终于到了。
这一路的际遇,遇匪,查案,生病,喂药…… 像是一场梦。
进了这座城,梦就该醒了。
她还是谢家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
而他,萧公子……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可她隐隐觉得,进了城,他们便不会再这样,一路同行,做寻常路人了。
谢微萤轻轻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另一边,萧景珩勒住马缰,也望着远处的金陵城。
眸色沉沉。
进了城,便各归各位。
他是当朝太子,她是他的太子妃。
再不能像这一路这般,隐姓埋名,萍水相逢。
也再不能,隔着一车的距离,默默同行。
他顿了片刻,才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马车缓缓向前,朝着那座巨大的城池行去。
夕阳西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车马扬起的尘土,在暮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前路漫漫,而分别,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