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拖得冗长,混着玄月街老槐树垂落的阴凉,漫过坑洼的青石板路。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临街的店铺招牌,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灰尘和隔壁糖水铺飘来的甜香。
路人的窃窃私语顺着风漫过来,落在陆星沉的感知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好奇与打量。
“又是那小伙子,来帮老米看店啊?” “听说他眼睛不好使,怎么认货认钱比正常人还准?” “怪得很,平时也不怎么说话,走路也不用拐杖,哪像个眼神差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有别的门道……”
陆星沉脚步平稳地穿过街道,左手拎着两包刚取的快递,右手虚扶了一下路边的树干,动作自然得像是视力完好的普通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视野里的世界早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光影模糊成一团,五官和细节都消融在了光晕里。
不止是视力。 味觉在三年前开始消退,再辣的火锅吃起来也像温吞的白水;嗅觉去年也淡了大半,只有极浓烈的气味才能捕捉到一丝;就连听觉,也在逐月变得迟钝,普通的说话声隔着几米就像蒙了层棉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感知”。 像是精神力化作了无数无形的触手,蔓延到身体周围十几米的范围,清晰地勾勒出每一件物体的轮廓、温度,甚至是…… 情绪。
他能感知到路边大妈篮子里西红柿的新鲜度,能感知到身后电动车的行驶速度,能感知到墙角野猫绷紧的肌肉和警惕的心跳。
这种变化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悄无声息,又理所当然。就像他从小就模糊记得的,父母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的那句话 ——“星沉,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些东西,慢慢你就懂了。”
这一晃,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前父母失踪,杳无音信,他是被街坊邻里接济着长大的,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发小米乐陶家的古董店。米叔米婶待他像亲儿子,他也习惯了没事就来店里帮忙,权当半个家。
“可算回来了!” 刚推开古董店的木门,柜台后面就传来米乐陶咋咋呼呼的声音,伴随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动,“我还以为你被糖水铺的老板娘扣下了呢。”
陆星沉把快递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取了个件,顺路买了点药。”
“药?你又买什么药?” 米乐陶探过头,圆圆的脸上带着点担忧,“我说你这眼睛越来越差,要不还是去大医院看看吧?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啊。”
“看过了,查不出问题。” 陆星沉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可能是神经的问题,慢慢养着。”
米乐陶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和陆星沉穿一条裤子长大,太清楚这人的性子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小时候还会哭着找爸妈,长大了反而越来越沉默,一天到晚除了看店就是翻那些旧报纸旧书,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行了,不说这个。” 米乐陶把算盘一推,从柜台下面摸出个布包,“今早收了批老物件,你帮我掌掌眼,我总觉得那几个瓷瓶不对劲,心里发毛。”
陆星沉点点头,绕到柜台后面,伸手去摸布包里的东西。 指尖刚触碰到瓷瓶的外壁,一股微凉的触感就顺着皮肤传了过来,很普通的民国旧瓷,胎质一般,值不了多少钱。他一个个摸过去,心里默默估价,直到指尖碰到最里面那个青釉瓷瓶。
刹那间,一股极淡的阴冷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不是瓷器本身的冰凉,而是带着黏腻感的、像是湿冷雾气一样的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与此同时,他的精神感知里,这个瓷瓶的轮廓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缠绕着几缕黑色的细线,缓缓蠕动着。
陆星沉的手指顿了顿,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瓷瓶拿起来,对着光 “看” 了两眼。
“怎么样?” 米乐陶凑过来,小声问,“是不是有问题?我昨晚放仓库里,总觉得听见女人哭,早上起来一看,什么都没有。”
“普通民国瓷,品相一般,几百块的东西。” 陆星沉把瓷瓶放回布包,语气平静,“可能是你昨晚熬夜打游戏,幻听了。”
“真的假的?” 米乐陶挠了挠头,将信将疑,“可我真觉得渗得慌……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值钱,先放着吧。”
陆星沉没再接话,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似在发呆,实则感知已经牢牢锁住了货架深处的那个青釉瓷瓶。 那股阴冷的气息,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十八年前父母失踪的那天夜里,他在自家院子里,也感知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只是那时候的雾气更浓,黑线更密,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条玄月街。
后来他查了很多年,只在一本残破的旧县志里看到过只言片语 ——“玄月壬子,雾漫全城,民多失踪,世称玄月妄潮”。 那一年,正好是他父母失踪的年份。
十八年过去,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童年的幻觉,是失去父母后的臆想。可今天,这股气息又出现了。
陆星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绷得发僵。 他找了十八年的线索,终于,又露头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渐暗,玄月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把街道拉得很长。米乐陶趴在柜台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跟陆星沉说两句网上的八卦,陆星沉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坐着,感知在整条街面上缓缓扫过。
打烊的时间到了。 米乐陶伸了个懒腰,开始清点当天的货物和账目,陆星沉起身帮忙,把摆在外面的物件一件件收回货架深处。 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青釉瓷瓶,还放在原位。 但缠绕在它外面的黑色细线,比下午的时候多了一倍,正缓缓地向外扩散,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 生长。
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陆星沉站在原地,感知死死锁定着瓷瓶,心口慢慢压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旧物件。 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了。
货架深处的阴影里,青釉瓷瓶静静立着,瓶身上的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那几缕黑色的纹路缓缓蠕动着,悄无声息地,爬出了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