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沉回到古董店的时候，米乐陶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大木箱子，满头大汗，听见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嚷嚷起来：“你一大早跑哪去了？我刚收了批好东西，正想叫你过来掌眼呢！”
“出去转了转。” 陆星沉走过去，随手帮他把木箱盖子掀开，“从哪收的？” “乡下收的，一个老秀才家的后人卖的，说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都是民国时候的东西。” 米乐陶从里面抱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你看这个，老梳妆镜，酸枝木的框，镜子是原片，品相保存得特别好，我瞅着能卖个好价钱。”
红布掀开，露出一面半人高的梳妆镜。 木质镜框雕着缠枝花纹，做工精细，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包浆，镜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陆星沉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镜框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木头纹路窜了上来，比昨天那个青釉瓷瓶要浓烈数倍，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气，黏腻地缠上手腕。 他的精神感知里，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雾，雾里有个人影在缓缓晃动，贴在镜子背面，像是要钻出来。
陆星沉的手顿了顿，很快收了回来，面上没什么异样：“东西是老的，民国中期的，框子不错，镜子一般。” “我就说嘛！” 米乐陶美滋滋地擦着镜框，擦着擦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收这镜子的时候我心里就发毛。那家人说，这镜子以前是他家少奶奶用的，那少奶奶年轻轻就没了，死的时候还穿着红裙子。”
他说着，抬头看了陆星沉一眼，神神秘秘的：“你说巧不巧，最近街上正传画皮仙的事呢，我就收了这么个带红裙子故事的镜子。老一辈人都说，镜子最容易招邪，尤其是死过人用过的镜子，搞不好就藏着脏东西。” “封建迷信。” 陆星沉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落在镜面上。 阳光透过橱窗照在镜子上，反光晃了一下，他清晰地感知到，镜子里的人影动了一下，侧脸的轮廓隐约露了出来，线条很柔，像个年轻女人。
“也不全是迷信吧，老辈传下来的说法，多少有点道理。” 米乐陶撇撇嘴，把镜子往柜台后面挪了挪，“再说了，咱们这行本来就讲究，老物件带的气杂，什么来路的都有。我以前就听我爸说，有同行收了凶宅里的梳妆台，回去之后天天晚上梦见女人哭，没半个月就大病一场，东西也赶紧赔钱处理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圈子里的奇闻异事，陆星沉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却全在那面镜子上。 妄念附着在老物件上，靠吸收人的精气慢慢壮大，画皮仙就是靠这种方式，一点点渗透进玄月街的？ 昨天的瓷瓶是引子，今天的梳妆镜，气息已经强了不少。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彻底化形，在街面上随意出没。
“这镜子别摆出来了，放仓库角落去。” 陆星沉开口。 “啊？” 米乐陶愣了一下，“为啥啊？这镜子品相这么好，摆门口正好当摆件，还能招客人。” “阴气重，放店里影响生意。” 陆星沉随便找了个理由，“听我的，放仓库去，别碰镜面。”
米乐陶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他素来信陆星沉的判断，尤其是在老物件的邪性这事上，陆星沉的直觉从来没错过。他嘟囔了两句，还是抱着镜子往后院仓库去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星沉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后院仓库的方向。 感知穿过墙壁，落在那面梳妆镜上。镜子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灰雾笼罩着镜面，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夜深人静，它就会醒过来。
一整天的时间过得很快，陆星沉照常看店、理货、接待客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感知始终有一部分锁在仓库的镜子上，留意着那股气息的变化。 那股妄念很安分，白天几乎没动静，只有随着天色渐暗，才慢慢活跃了一点，像昼伏夜出的野兽，在等待黑夜降临。
打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米乐陶清点完账目，伸了个懒腰：“完事了，走吧，今天我请你吃烧烤去。” “你先去吧，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陆星沉坐在椅子上没动。 “啥事啊？大晚上的不吃饭。” 米乐陶纳闷。 “店里有点东西我再整理一下，你先去，不用等我。” 陆星沉语气平淡，没多说。
米乐陶也没多想，叮嘱了两句锁好门，就背着包先走了。 店里只剩下陆星沉一个人，灯光暖黄，照得货架上的旧物件影影绰绰。 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感知缓缓铺开，笼罩了整个古董店。 仓库里的那股气息，越来越活跃了，灰雾顺着镜子边缘往外溢，一点点漫过地面，朝着仓库门口蔓延。
就在这时，后院的后门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用指尖贴着门板，轻轻敲了三下。 陆星沉的目光瞬间投向后门方向。 感知里，后门外面空无一人，没有体温，没有呼吸，只有一团淡淡的阴冷气息，贴在门板上。
他没有动，就坐在原地，静静看着后门的方向。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那团阴冷的气息徘徊了片刻，慢慢退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陆星沉起身走到后院，伸手拉开后门的插销，推开一条缝。 门外是空荡荡的小巷，路灯昏黄，风吹着墙角的废纸打了个旋，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他关上门，重新插好插销，转身走进仓库。 那面梳妆镜还立在角落，镜面光洁，映着仓库里昏暗的光影，看起来和普通老镜子没什么区别。 可陆星沉清楚地感知到，就在刚才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影，贴在了镜面上，半张模糊的侧脸，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而现在，那半张侧脸，缓缓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站的方向。 镜面微微泛起一层涟漪，像是水面被风吹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沉站在仓库门口，看了那面镜子很久。 它在试探。 试探这个店里的人，能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也在试探，这个店里，有没有能威胁到它的东西。 他转身走出仓库，带上了门。 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个安稳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