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老城区,居民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只剩楼道里的声控灯还在间歇性地亮着,昏黄的光顺着楼梯缝隙漫下来,在墙上映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陆星沉把最后一扇窗的插销扣死,又将几根晒干的桃木枝卡在窗缝里。都是平日里米乐陶念叨的民俗法子,说是能挡脏东西,他以前从不在意,今天却都找了出来,沿着门窗挨个摆了一遍。
他清楚这些民间土方挡不住真正的妄神,顶多能稍微阻滞低阶妄念的渗透,更多的是给自己一点心理缓冲。
书桌的台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暖光落在桌面上,映出那把铜钥匙的轮廓。钥匙柄上刻着细密的回纹,年代久远,铜锈顺着纹路爬满边缘,只在磨损处露出一点暗金色的金属底色。
陆星沉坐下身,指尖顺着纹路慢慢划过。冰凉的铜质触感里裹着一丝极淡的暖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蔓延,连带着躁动的精神感知都安稳了几分。
这把钥匙是父母留下的,他记事起就躺在旧木盒的最底层,试过家里所有的锁都打不开,小时候只当是没用的旧物件,丢在一边再没管过。直到今天画皮仙的精神低语钻进脑海,他翻找遗物时重新摸到它,才察觉到这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伸手拉过旁边的《镇妄杂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书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写在页边空白处,笔迹潦草,像是后人随手批注的:“镇狱有七,以钥为引,血脉执钥,可开妄门。”
镇狱。
这两个字他不是第一次见。
玄月街老一辈嘴里,总偶尔提起 “第七镇狱” 的说法,传得神乎其神,有的说是古代关押重刑犯的地牢,有的说是镇压邪祟的祭坛,还有的说就在废弃的第七人民医院底下。他以前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怪谈,从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画皮仙现世,妄念复苏,再加上这把来历不明的铜钥匙,零散的线索慢慢往一处聚拢,隐隐指向那个被尘封了几十年的传说。
十八年前父母的失踪,那场席卷全城的玄月妄潮,会不会都和这所谓的镇狱有关?
陆星沉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线索太少,猜测再多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应付找上门的画皮仙。对方既然能顺着他的精神探查反锁定位置,今晚绝不会轻易消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精神感知缓缓铺开,从自家屋子开始,顺着楼道上下延伸,覆盖了整层楼,又蔓延到上下两层的范围。空气里的灰尘颗粒,邻居家平稳的呼吸声,水管里水流的轻微震动…… 所有细节都清晰地映在感知里。
他在等。
时钟的指针慢慢滑向十一点,居民楼里彻底静了下来,连楼下常年开到深夜的小卖部都拉上了卷闸门。远处马路上偶尔有夜车驶过,轰鸣声隔着很远传过来,更衬得楼道里死寂一片。
就在这时,一楼的声控灯亮了。
嗒。
一声轻响,清脆,规整,像是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是高跟鞋。
嗒。
第二声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声控灯顺着楼梯往上亮了一盏。
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稳,每一步落下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像是精准卡着秒表,没有半分活人的随意感。
嗒。
嗒。
脚步声持续往上,走过一楼半的转角,走过二楼,再往上,朝着三楼的方向而来。
陆星沉的感知牢牢锁着那道声音。
不是楼里的住户。
这栋老楼里住的都是老街坊,他闭着眼都能数清每个人的脚步声。没有谁会穿细高跟在深夜回家,更不会走得这样慢,这样沉。
更重要的是,感知里那道身影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只有一团阴冷的妄念裹着模糊的人形,顺着楼梯慢慢往上飘。
是画皮仙的分身。
它找上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过三楼,没有停,继续往上,朝着四楼的方向而来。
四楼,就是他家所在的楼层。
嗒。
最后一声落下,正好停在他家门口。
声控灯亮到最顶,昏黄的光透过门缝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门外的东西停下了。
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板外面,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像。
陆星沉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团妄念正贴在门板上,一张模糊的人脸隔着木门往屋里窥探,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一丝丝往里渗,混着淡淡的脂粉气和若有若无的腥气,和红绳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它没有立刻闯进来。
像是在忌惮屋里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戏耍,享受着猎物在门内恐惧不安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始终没有新的动静,就那样僵持着。墙上的秒针滴答滴答转了半圈,足足五分钟,那道身影连位置都没动过。
陆星沉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到了门后。
他没有碰门把手,只是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和外面的东西遥遥相对。
感知里,那张模糊的人脸动了一下,嘴角的位置慢慢往上咧开,扯出一个夸张的、不符合人脸比例的笑容。
它知道他在门后。
它就是故意的。
又僵持了片刻,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不是下楼,而是沿着门口的走廊,慢慢踱起步子。
嗒。
嗒。
高跟鞋来来回回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反复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踱了三个来回,脚步声终于停了。
门缝底下,有什么薄薄的东西被轻轻推了进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紧接着,那股阴冷的气息开始往后退。
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步往楼下走,越来越远,走过转角,走过二楼,最终消失在一楼的尽头。
声控灯次第熄灭,楼道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屋里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的高跟鞋声和门外的窥探,都只是深夜的一场幻觉。
陆星沉低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张泛黄的纸片上。
那是一张旧照片。
它不是来索命的。
它是来递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