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日头正毒,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浪,蝉鸣扯着嗓子叫得人心烦。玄月街的树荫下聚着一堆乘凉的街坊,手里摇着蒲扇,话题全绕着最近的失踪案转。
“三起了,整整三起了,全是年轻姑娘,全是在巷子里没的。”
“派出所说是拐卖,我看不像,哪个人贩子能有这本事?监控连个影子都拍不到。”
“可别说了,再说又要扯那些怪力乱神的了,老封建。”
“封建?你是没赶上十八年前那阵……”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陆星沉耳朵里,又顺着他的感知散进空气里。他坐在古董店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县志,视线却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今天一早,官方就发了第三起失踪案的通报,定性为连环拐卖案件,说正在全力追捕嫌疑人,提醒市民夜间减少外出。通报写得四平八稳,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漏洞 —— 三起案发地全是监控盲区,全是封闭的老巷子,连嫌疑人的体貌特征都没公布,哪像锁定了嫌疑人的样子。
“还连环拐卖,骗骗小孩还行。” 米乐陶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汽水,递了一瓶给陆星沉,“我刚去巷口买水,听王叔说,今早刑警队又来了一拨人,在巷子里钻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明显是啥线索都没捞着。”
陆星沉接过汽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现场还封着?”
“封着呢,拉了警戒线,不让靠近。” 米乐陶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哆嗦,“不过我瞅着也白搭,当年玄月妄潮那阵,他们也查了大半年,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这东西,不是普通警察能管得了的。”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你说,梁警官他们那帮人,会不会就是专门管这个的?我看他那天来的时候,气场都不一样,不像普通片警。”
“应该是。” 陆星沉语气平淡。
梁守澜临走前特意提醒他别往西郊跑,明显是知道第七医院的底细,也知道画皮仙的存在。官方有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部门,这点他早有猜测,只是对方按兵不动,要么是投鼠忌器,要么是在等一个时机。
可普通人等不起。
三起失踪案之后,人心已经慌了,再这么下去,整条街的人都要搬空了。
陆星沉把书合上,站起身。“我去现场看看。”
“啊?还去啊?都封了,有啥好看的?” 米乐陶赶紧拦住他,“再说了,那东西留下的痕迹邪乎得很,你靠太近,万一被盯上怎么办?”
“已经被盯上了。” 陆星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躲不掉的,不如去看看它的路数。”
米乐陶张了张嘴,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悻悻地松开手:“那你小心点,别靠太近,有事给我打电话。”
陆星沉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热浪迎面扑过来,裹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晒得皮肤发疼。他沿着街边的树荫往前走,七拐八绕,十几分钟后就到了第三起失踪案的巷口。
黄色的警戒线拉在巷子两头,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守在路口,不让闲人靠近。巷子里静悄悄的,墙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连虫鸣都没有。
陆星沉没凑上去,在对面的墙根下找了个阴凉处站定,闭上眼睛。
精神感知缓缓铺开,像一层无形的薄雾,顺着巷口漫了进去。
常人看不见的地方,残留着一道淡灰色的妄念轨迹,像被拖过的墨痕,从巷口一路延伸到巷子最深处的墙根,中途没有半点停顿,也没有挣扎的分叉。
轨迹边缘沾着极淡的红色纤维气息,和前两次现场残留的一模一样,是画皮仙的红绳。
很干净的出手。
目标站在原地,没有反抗,没有拖拽,就那样凭空被拽进了妄念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星沉在脑海里把三起失踪案的地点连起来。
东巷、北巷、西墙根,三个点正好分布在玄月街的东、北、西三个方向,间距几乎相等,连起来是一道规整的弧线。
不是随机作案。
它在画圈。
以玄月街深处的老居民区为圆心,一圈圈往外扩,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圆周上。等四个方向的点全补齐,这个圈就封死了,到时候整个玄月街都会被它的妄念笼罩,变成它的猎场。
下一个目标,会是西南角的那条死胡同。
正好是监控最薄弱、人流最少的地方。
他慢慢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额角出了点薄汗,太阳晒得人有点晕,更主要的是,妄念残留的气息顺着感知往身体里钻,带着点阴冷的黏腻感,很不舒服。
这还只是残留了一天的痕迹,就能有这样的影响,正面碰上的话,威力只会更大。
陆星沉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按照这个频率,画皮仙大概两到三天出一次手。下一次出手,就在明晚。
他得去守着。
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他知道,等画皮仙把圈画完,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对方已经盯上他了,从上次楼道试探、到耳边低语,一直在试探他的深浅。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性子。
回到古董店的时候,米乐陶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见他回来立刻抬头:“怎么样?看出啥来了没?”
“它在画圈。” 陆星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笔在旧地图上标出三个点,又点了点西南角的位置,“下一次,大概率在这。”
米乐陶凑过来瞅了瞅,咋舌:“还真是…… 它画圈干嘛?占山为王啊?”
“不知道。” 陆星沉摇摇头,“可能是在积蓄力量,也可能是在锁地脉。等圈画完,玄月街就彻底成它的地盘了。”
“那怎么办啊?” 米乐陶有点慌,“要不咱们跟梁警官说一声?让他们官方的人去守着,总比咱们普通人强吧?”
“没用。” 陆星沉放下笔,“他们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现在按兵不动,要么是没把握,要么是在等更大的鱼。指望他们,不如自己先摸摸底。”
他没说的是,他还有私心。
画皮仙和十八年前的玄月妄潮脱不了干系,也和父母的失踪脱不了干系。顺着这根线,说不定能摸到第七医院的入口,摸到当年的真相。
这是他找了十八年的线索,不可能假手于人。
这天晚上,陆星沉没有回家,就在古董店的后院待着。
后院对着一条窄巷,和西南角的死胡同只隔了一排房子。他搬了个椅子坐在院门后,关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精神感知铺开,覆盖了半条巷子。
夜很深了,巷子里静得厉害,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妄念的气息一直没出现,安安静静的,像是对方今晚不会来了。
陆星沉没急躁,就那样坐着,呼吸放得很轻。
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针慢慢滑过十一点。
巷子里还是没动静。
难道他算错了?
还是说,画皮仙察觉到了他在这,临时换了地方?
就在他心念微动的刹那,一道细碎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很轻,很柔,带着点幽幽的笑意,像贴着耳廓吹过来的冷风,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
“陆星沉……”
陆星沉的脊背瞬间绷紧。
周围还是黑暗的后院,树叶沙沙作响,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那声音清晰得可怕,带着浓重的脂粉气和阴冷的妄念,直接钻进了脑海深处。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