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只响了一次,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彻底没了踪迹。
后院里恢复了死寂,风停了,连虫鸣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陆星沉坐在黑暗里,没有动,精神感知顺着院墙四周反复扫过。什么都没有,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有耳廓残留的一点凉意,在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对方的精神力,比他预估的要强得多。
隔着一堵墙,就能精准把声音送进他的耳朵里,还能完美隐藏自己的踪迹。这哪里是低阶妄念该有的本事,更像是有智慧的猎手,在戏耍自己的猎物。
他坐了很久,确定对方不会再出现,才缓缓站起身。
腿有点麻,后背的衣服沾了点潮气,凉冰冰的贴在皮肤上。陆星沉走到院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空荡荡,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树影,连个活物都没有。
画皮仙已经走了。
今晚它本就不是来吃人的,是来给他一个警告,一个宣告 —— 它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的一切动作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陆星沉关上门,回到前屋,开了一盏小灯。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柜台,也照亮了他微微发白的脸。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指尖冰凉,还残留着那道女声带来的阴冷感。
妄念侵蚀,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只是一道声音而已,就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再这么接触几次,不用对方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垮掉。
必须尽快找到对抗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
那里放着父母留下的那只旧木盒,自从上次搬下来看过一眼,他又放了回去。铜锁锈得太死,他一直没找到打开的办法。可现在看来,那盒子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破局的关键。
父母当年既然能和画皮仙对上,肯定留下了对付妄神的法子。
陆星沉搬了个凳子过去,踩在上面,伸手把木盒抱了下来。
盒子比记忆里还要沉,榆木的外壳磨得发亮,边角带着磕碰的痕迹,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正中间的铜挂锁完全被深绿色的铜锈裹住,锁孔堵得严严实实,像是几十年没被人碰过。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找来螺丝刀和钳子,试着撬锁。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都绷得发疼,铜锁却纹丝不动。锈迹像是和锁身长在了一起,连锁梁都腐蚀得和锁体粘住了。
不对。
陆星沉停下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锁身。
一股极淡的阴冷顺着指尖传过来,很微弱,混杂在铜锈的金属味里,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是妄念的气息。
这把锁不是自然生锈,是被妄念慢慢侵蚀,才锈成这样的。像是有人刻意封住了盒子里的东西,不想让后人打开。
是父母当年封的,还是画皮仙动的手脚?
陆星沉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还是没用。
他放弃了暴力开锁的想法,把钳子放到一边。
硬来不行,就得想别的法子。朱砂能净化低阶妄念,不知道能不能腐蚀这锁上的锈迹。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多了。
不急,还有时间。
至少他现在确认了,这盒子里的东西,绝对和妄神有关。
陆星沉把木盒推到柜台角落,刚想直起身,头忽然晕了一下。
像是低血糖的感觉,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有细碎的说话声在远处飘着,听不清内容,却吵得人心神不宁。
他扶住柜台边缘,闭了闭眼。
妄念侵蚀又加重了。
只是和对方遥遥对了一次,就有这样的反应,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敏感。或者说,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被画皮仙的妄念一点点唤醒。
过了好一会儿,眩晕感才慢慢退下去。
他睁开眼,看向柜台后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脸色发白,眼底泛着一点青黑,眼神还是一样的平静,没什么波澜。
可刚才眩晕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镜子里的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是幻觉。
妄念侵蚀带来的精神幻觉。
陆星沉移开目光,没再看镜子。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任由妄念这么侵蚀,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出现更严重的幻象,到时候不用画皮仙动手,他自己就会疯掉。
必须尽快打开盒子,找到父母留下的东西。
也必须尽快找到第七镇狱的入口。
那里才是一切的根源。
这天后半夜,陆星沉回了自己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踩上去只亮一两盏,昏昏暗暗的。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点空旷的诡异。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感知先扫过门前。
干干净净,没有妄念的气息,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他掏钥匙开门,进屋,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靠在门上松了口气。
明明只是几天前,他还觉得家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才知道,当妄神找上门的时候,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陆星沉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卧室,坐到床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坐了很久,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三起失踪案、画皮仙的挑衅、锈死的铜锁…… 所有线索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心里反而比之前更笃定。
线索已经露头了,只要顺着摸下去,总能摸到根。
十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躺到床上,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声音。
嗒。
一声轻响,清脆,规整,是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从一楼传来的。
嗒。
第二声,更近了一点,声控灯顺着楼梯亮了一盏,又很快熄灭。
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上走,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卡着秒表走的,没有半分活人的随意感。
陆星沉猛地睁开眼睛。
来了。
它居然直接追到家里来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下了床,走到门后,耳朵贴着门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过二楼转角,走过二楼半,朝着三楼的方向而来。
嗒。
嗒。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神经上,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他家门口。
声控灯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敲门声,没有说话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停着。
它就站在门板外面。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和他面对面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