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陆星沉站在门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精神感知牢牢锁着门板外的那团存在。没有体温,没有心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一团凝聚得格外厚实的妄念,裹着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紧紧贴在门板上,正往屋里窥探。
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一丝丝渗进来,混着淡淡的脂粉气和若有若无的腥气,和之前所有现场残留的气息同出一源。
画皮仙的分身。
比上次楼道里那团要凝实得多,也凶得多。
它居然敢直接追到家里来。
陆星沉的手慢慢移到腰后,握住了别在那里的短匕首。
这是从古董店找的旧军刀,民国时候的物件,钢口很好,磨得很锋利。他不知道物理攻击能不能伤到妄念,但握着点东西,心里总归稳一点。
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
敌暗我明,硬拼肯定吃亏。他在等,等对方先闯进来,再用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试试能不能逼退它。
盐、朱砂、桃木枝,都是米乐陶收来的民间辟邪物件,之前对付镜子里的虚影有点用,不知道对付这么凝实的分身效果怎么样。
门外的东西一直没动。
就那样贴在门板上,像是一张摊开的人皮,静静地感知着屋里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拖过去,每一秒都格外难熬。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了快五分钟,门外的妄念才终于有了动作。
它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
像是一缕黑色的浓烟,顺着门缝慢慢渗了进来,在玄关的地板上慢慢凝聚,渐渐拉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穿着红裙子,长发垂到腰际,脸上一片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灰蒙的雾气。
它就站在玄关中央,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屋里的环境,又像是在搜寻陆星沉的位置。
陆星沉贴在卧室门后,收敛了全部的精神气息,尽量让自己像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感知在屋里扫来扫去,扫过书架,扫过床头柜,慢慢朝着卧室的方向过来。
这团分身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强。
已经能直接穿透门板进入屋里,还能凝聚出人形,这已经不是普通低阶妄念能做到的了。画皮仙的力量,恢复得比他预判的快得多。
红裙人影站了几秒,慢慢飘向客厅的书架。
它伸出手,指尖是模糊的黑雾,轻轻碰了碰书脊。
被它碰到的那本书,书页瞬间泛起一层灰黑,边缘快速发脆蜷曲,像是被烈火烤过一样。
它的力量,已经能直接干涉现实中的物件了。
陆星沉的心往下沉了沉。
再这么放任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彻底化形,在现实里随意伤人。到时候别说玄月街,整个城市都会出事。
红裙人影在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慢慢直起身,转过了头。
那张模糊的脸,正对向了卧室的方向。
它发现他了。
下一秒,它缓缓飘了过来,速度不快,带着一身的阴冷,停在了卧室门口。
木门像是不存在一样,它直接穿了过来。
卧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窖,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白雾。
陆星沉没有再躲。
他深吸一口气,不等对方扑过来,先一步动了。
左手抓起早就放在门边的粗盐,猛地朝着红裙人影撒了过去。
白色的盐粒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扇形的盐雾。
红裙人影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像是被烧到一样,身体猛地往后退,黑雾组成的手臂瞬间淡了一截,边缘滋滋冒着白烟。
有用。
陆星沉心里稍稍一松。
民间的法子果然不是空穴来风,粗盐能打散低阶妄念的凝聚体。
但也仅此而已。
盐雾很快散去,红裙人影晃了晃,重新凝聚起来,身上的气息反而更阴冷了几分。它像是被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尖啸,猛地朝着陆星沉扑了过来。
黑雾裹着一股腥气扑面而来,陆星沉甚至能感觉到黑雾里那张扭曲的脸,五官的位置都在翻腾,带着怨毒的笑意。
他侧身躲开,同时右手的匕首狠狠划了过去。
刀锋穿过黑雾,像是划进了空气里,没有半点阻力。
物理攻击果然没用。
红裙人影扑了个空,撞在后面的墙上。墙面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墙纸都冻得发脆。
它转过身,再次扑过来,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带起的阴风刮得人皮肤发疼。
陆星沉不断躲闪,同时摸出兜里的朱砂,看准时机朝着对方脸上扬了过去。
红色的朱砂散开,碰到黑雾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浸进水里。红裙人影再次发出嘶鸣,动作猛地滞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这点朱砂,还不足以彻底打散它。
陆星沉心里清楚,靠这些民间土方,最多只能勉强周旋,根本伤不到它的根本。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 妄念的气息一直在往身体里钻,头已经开始发晕,手脚也慢慢变得冰凉,反应都慢了半拍。
必须想办法逼退它。
他一边躲闪,一边快速扫过床头柜。
那里放着那把铜钥匙。
上次在仓库碰钥匙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暖意,好像能压制妄念的气息。
不知道管不管用。
陆星沉咬了咬牙,猛地往床边退,一把抓起那把铜钥匙,朝着红裙人影扔了过去。
钥匙带着一道暗金色的微光,飞进黑雾里。
“滋 ——”
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烙铁按进皮肉里。
红裙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猛地炸开,变成一团散乱的黑雾,疯狂地翻涌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铜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下了。
黑雾翻涌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重新凝聚成人形,比刚才淡了很多,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它似乎很忌惮那把钥匙,不敢再靠近,远远地飘在另一边,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音里满是怨毒。
有用!
陆星沉心里一喜,弯腰捡起钥匙。
钥匙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传过来,连带着头晕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
这果然是对付妄念的东西。
父母当年留下这把钥匙,果然是有原因的。
他握着钥匙,往前走了一步。
红裙人影立刻往后退,带着明显的畏惧。
“滚。”
陆星沉开口,声音有点哑。
黑雾翻腾着,那张模糊的脸扭曲着,满是不甘,却又不敢上前。对峙了几秒,它终于不甘地发出一声尖啸,身体慢慢散开,顺着门缝渗了出去,彻底离开了屋子。
阴冷的气息跟着退去,卧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墙上的白霜渐渐融化,留下一片湿润的水渍。
陆星沉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撑着床头柜慢慢坐下,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铜钥匙。
刚才太险了。
要是没有这把钥匙,今天晚上能不能撑过去还真不好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柄上的回纹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光,比之前更亮了一点。刚才和妄念碰撞之后,像是被激活了一部分。
坐了好一会儿,体力稍微恢复,他才起身走到玄关。
门锁好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妄念是穿墙进来的,普通的锁根本挡不住。
以后,家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陆星沉皱着眉,刚想弯腰捡地上的盐粒,脚步忽然顿住。
玄关的地板上,放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刚才打斗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绝对没有这东西。
是那团妄念临走前留下的。
他弯腰把照片捡起来。
相纸很旧,边角微微卷起,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粗糙感。照片拍的是十八年前的玄月街街口,街边站着不少路人,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都朝着镜头的方向看。
画面正中央,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
男人穿着白衬衫,身形挺拔,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穿着碎花裙子,眉眼温柔。
正是他的父母。
比他记忆里更年轻的模样,笑容轻松,看起来正是最好的年纪。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栋青砖楼房的轮廓,拱形的大门,门楣上的牌子模糊不清,却依稀能辨认出 “第七人民医院” 几个字。
陆星沉的手指慢慢收紧。
画皮仙留下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是在挑衅,还是在提醒他 —— 他想查的一切,都和第七医院有关?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慢慢移到父母身后的人群里。
人群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锐利,正直直看着镜头的方向。
那个人的眉眼,居然有几分像昨天来店里的梁守澜。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星沉握着照片,站在玄关中央,四周是还没散尽的阴冷余味。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画皮仙,第七医院,父母的失踪,还有梁守澜和他背后的官方势力…… 所有的人和事都缠在一起,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他困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