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天刚擦黑,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点残红,把云层染成暗橘色。风一吹,带着秋天的凉意,卷着路边的落叶打了个旋。
陆星沉和米乐陶背着包,沿着城西的土路往第七医院的方向走。
越往西走,人越少,房子也越破。原本的居民区渐渐变成了废弃的厂房,院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再往西走,连厂房都没了,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都是齐腰深的野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就是这儿了。” 米乐陶喘着气,指着前面,“看见没,那栋青砖楼就是,大门在前面。”
陆星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视野里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楼房,墙面斑驳,爬满了爬山虎,很多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院子的大门是铁制的,锈得不成样子,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链条比手指还粗。
大门两边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院墙很高,足足有三米多,上面还架着铁丝网,年头久了,锈得歪歪扭扭。
整个医院安安静静的,像一座死城,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哭。
米乐陶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瞅着就渗人…… 咱们怎么进去?大门锁着呢,总不能翻墙头吧?上面全是碎玻璃。”
陆星沉没说话,闭上眼睛,精神感知缓缓铺开,朝着医院的方向蔓延过去。
刚靠近院墙,一股浓重的阴冷气息就迎面扑来,比画皮仙分身的气息还要浓,还要黏腻,像是整座医院都浸泡在冰冷的潭水里。妄念的雾气从院墙里漫出来,顺着墙根往外面渗,所过之处,草叶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
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十八年过去,封印已经松动到这种地步了吗?连妄念都能随便溢出来了。
“这边走。” 陆星沉睁开眼,往南边走去,“南边院墙有个缺口,以前有人掏过。”
他刚才感知到,南边的院墙塌了一块,被荒草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米乐陶赶紧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野草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十米,果然看见院墙塌了个豁口,半人多高,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两人猫着腰,小心翼翼钻了过去。
脚刚落地,一股阴冷就顺着裤脚往上窜,像是踏进了冰水里。米乐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陆星沉身边靠了靠。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中间一条水泥路早就裂了缝,缝隙里长满了杂草。路两边是废弃的花坛,里面的花早就死光了,只剩下枯败的枝干。
正对着大门的就是门诊楼,三层高,青砖墙面,大门是拱形的,门板掉了半扇,歪歪扭扭地挂在合页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这…… 这就是门诊楼?” 米乐陶声音压得很低,“我怎么感觉…… 里面有人盯着咱们啊?”
“别瞎说。” 陆星沉低声说,“跟着我,别走散。”
他的感知已经铺开了,覆盖了整个前院。院子里没有活物,只有浓重的妄念雾气,从楼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门诊楼的窗户里,一团团灰雾在缓缓飘动,像是很多人影趴在窗边,往下看着他们。
他没跟米乐陶说,怕吓着他。
两人沿着水泥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诊楼门口,陆星沉停下脚步。
大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重的阴冷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霉烂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真要进去啊?” 米乐陶咽了口唾沫,“我怎么心里这么慌呢…… 要不咱们先在外面转转?”
“图纸上说入口在地下三层,得先进楼里找楼梯。” 陆星沉说着,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米乐陶咬咬牙,赶紧跟上。
楼里比外面还要暗,只有窗边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大厅里空荡荡的,挂号台、长椅东倒西歪,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发黄的废纸和碎玻璃。
墙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面上还留着模糊的标语,字迹早就看不清了。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妄念的阴冷里,让人胃里发紧。
“楼梯在那边。” 陆星沉指了指大厅的拐角。
他的感知里,拐角处有楼梯通往下层,只是楼梯口被一团浓重的灰雾笼罩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两人慢慢走过去。
楼梯间里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米乐陶掏出手电筒,按亮,一道光柱射出去,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台阶。
光柱往上照,楼梯通到二楼三楼;往下照,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只有无尽的黑暗。
“地下三层…… 咱们得往下走。” 米乐陶声音有点发颤,“星沉,你确定入口在底下?我怎么感觉底下…… 更吓人啊。”
“嗯。” 陆星沉应了一声,率先往下走。
楼梯台阶很陡,每一步都扬起厚厚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阴冷的气息越重,像是一步步走进了冰窖。
走到一层半的时候,米乐陶忽然停住了。
“星沉……” 他声音发紧,“你有没有听见…… 有女人哭?”
陆星沉脚步顿住。
他听见了。
很轻,很细,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呜呜咽咽的,从楼梯深处传上来,飘飘忽忽的,分不清具体方向。
是妄念制造的幻象。
“别听,别停,继续走。” 他低声说。
米乐陶赶紧点头,捂着耳朵,快步往下走。
哭声一直没停,飘飘忽忽地跟在他们身边,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像是就在耳边哭,哭得人心尖发颤。
走到地下一层的时候,哭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嗒、嗒、嗒。
清脆,规整,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一步步往下走。
米乐陶猛地回头,手电筒照过去。
楼梯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光柱里只有飞舞的灰尘,还有墙壁上斑驳的影子。
“没、没人啊……” 米乐陶牙齿都在打颤,“那脚步声哪来的?”
“别回头。” 陆星沉没停步,继续往下走,“它就是想让我们乱,别理它。”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沉了下去。
这才刚到地下一层,就有这么多幻象。再往下走,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们。
而且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妄念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凝实。再往里走,画皮仙的本体说不定就在等着他们。
这地方,简直就是对方的主场。
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周围彻底黑了。
手电筒的光柱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只能照出身前几米远的地方,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里的霉味变成了浓重的腥气,混着脂粉味,和画皮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星沉停下脚步。
不对。
按照图纸,地下二层应该是走廊和病房,地下三层才是镇狱入口。可他的感知里,前面的走廊错综复杂,像是迷宫一样,根本分不清方向。
图纸上的标注不是这样的。
“咱们…… 是不是迷路了?” 米乐陶也察觉出不对了,小声说,“我记得咱们往下走了两层,怎么感觉…… 走了这么久,还在原地打转?”
陆星沉闭上眼睛,感知全力铺开。
周围的走廊弯弯曲曲,岔路极多,每条走廊都长得差不多,两边都是紧闭的病房门。妄念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楼层里,干扰着他的感知,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连方向都分辨不清。
是妄境。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画皮仙布下的妄念迷局里。
难怪这么顺利就进来了,根本就是对方故意放他们进来的。
“星沉,怎么办啊?” 米乐陶彻底慌了,手电筒的光柱都在抖,“咱们不会困死在这儿吧?”
“别慌。” 陆星沉语气尽量平稳,“是妄念造的迷阵,跟着我走,别乱看,别乱听。”
他掏出铜钥匙,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传过来,稍微稳定了心神。感知顺着钥匙的暖意延伸,勉强能分辨出妄念浓度的细微差别。
妄念最淡的方向,就是出口的方向。
“这边。” 他认准一个方向,迈步往前走。
米乐陶赶紧跟上,一只手抓着陆星沉的衣角,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两边看。
走廊两边的病房门,一扇接一扇,都是紧闭的。可他们走过的时候,门后都会传来轻轻的敲击声,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里面关了很多人。
米乐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死死攥着陆星沉的衣服,脚步都快跟不上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还是没走到头。
走廊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一扇扇病房门往后退去,永远都是一样的场景。
陆星沉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还是在绕圈。
钥匙的暖意越来越弱,妄念的干扰越来越强。再这么走下去,只会耗尽体力,彻底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迷雾里,忽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很鲜艳的红,在灰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是一条红裙子。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走廊尽头,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身鲜红的裙子,身形纤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米乐陶的手电筒光柱一下子定在了那里,手都不抖了。
“那、那是谁……” 他声音发哑。
陆星沉的心猛地一提。
画皮仙。
它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