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寂一片，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在那道红裙背影上，光柱里的灰尘缓缓浮动，时光像是静止了一样。

那女人就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连肩膀都没有半点起伏，像是没有呼吸。

鲜红的裙子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扎眼，红得像是血染出来的，裙摆垂到脚踝，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踝，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米乐陶屏住了呼吸，抓着陆星沉衣角的手都攥出了汗。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星沉把米乐陶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身影周围的妄念浓度达到了顶点，浓得像是液态的黑雾，顺着走廊往这边蔓延。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分身加起来都要凝实，都要凶戾。

是本体。

画皮仙的本体，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你是谁？” 陆星沉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女人没有回答。

还是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走廊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墙壁上慢慢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手电筒的光柱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亮度都暗了几分。

米乐陶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道红裙背影，眼神开始变得恍惚。

陆星沉立刻察觉出不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盯着看！”

米乐陶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 我刚才怎么了？感觉…… 感觉她在叫我过去……”

“是妄念惑心。” 陆星沉沉声说，“别用眼睛看，跟着我走。”

他握着铜钥匙，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道红裙身影，缓缓地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柱里，一张脸慢慢转了过来。

米乐陶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苍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整张脸像一张摊平的白纸，只有一片平整的皮肤，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瓷白光泽。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却让人感觉到她在笑，带着怨毒和戏谑的笑，直直地盯着他们。

这就是画皮仙。

传说里剥人皮、夺人脸面的妄神。

它根本就没有脸。

或者说，它的脸，都是从别人身上剥下来的。

画皮仙转过来之后，又不动了。

就那样站在原地，无脸的脸对着他们，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们。

下一秒，她张开嘴。

不对，是脸上对应的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越裂越大，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一片，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桀桀……”

尖利诡异的笑声从那道缝隙里发出来，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米乐陶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星沉也被笑得心口发闷，握着铜钥匙的手紧了紧。

“你就是十八年前，被封在镇狱里的画皮仙。” 他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

笑声戛然而止。

画皮仙歪着头，脸上的裂缝慢慢合上，重新变成光滑的一片。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又柔又媚，带着点幽幽的尾音，像是贴着人的耳朵说话：“你居然知道…… 不愧是陆明远的儿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两人耳朵里，带着浓重的脂粉气，还有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

“你认识我父母。” 陆星沉盯着她。

“当然认识。” 画皮仙轻轻笑了，声音里满是怨毒，“当年他们夫妇俩，把我骗进镇狱，用自己的命把我封印在底下，整整十八年。我怎么会不认识？”

她往前飘了一点，离得更近了。

“我在底下待了十八年，天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出来，找他们报仇。” 她的声音又柔又慢，“可惜啊，他们死了。不过没关系…… 他们还有儿子。”

“你说，我要是把你的皮剥下来，穿在身上，去给他们上坟，他们会不会很高兴？”

她说着，又桀桀地笑了起来，声音尖利，震得走廊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米乐陶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想要站起来，却腿软得厉害。

陆星沉把他往身后又拉了拉，迎着画皮仙往前站了一步。

“十八年前我爸妈能把你封一次，今天我就能把你封回去。” 他语气平静，手里的铜钥匙微微发烫。

“就凭你？” 画皮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厉害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继承了半吊子血脉，就敢跟我说这种话？你爸妈拼了命才勉强封住我，就凭你？”

她的声音猛地一厉，周围的黑雾瞬间翻涌起来，沿着走廊朝着两人席卷过来。

“我倒要看看，你继承了他们几分本事！”

黑雾带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里面像是藏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哀嚎着，尖叫着，要把人拖进黑暗里。

“盐！”

陆星沉低喝一声，一把拽起米乐陶，同时抓出包里的粗盐，朝着迎面而来的黑雾狠狠撒过去。

白色的盐粒在空中散开，形成一道白色的屏障。

“滋啦 ——”

像是烧红的铁块放进水里，黑雾撞上盐粒，发出刺耳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最前面的黑雾瞬间消散，后面的也顿住了，不敢再往前。

“有点意思。” 画皮仙的声音从黑雾后面传过来，带着点戏谑，“民间这些旁门左道，你还懂得不少。”

黑雾慢慢分开，她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毫发无伤。

刚才那一下，不过是挡住了她的试探而已，根本没伤到她分毫。

陆星沉心里沉了沉。

在外面对付分身还管用的法子，对付本体根本没用。

这里是她的主场，妄念无穷无尽，盐和朱砂这些东西，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跑！”

陆星沉拽着米乐陶，转身就往回跑。

不能硬拼，硬拼肯定死在这里。得先退出妄境，回到地面上，再想办法。

两人沿着走廊拼命往回跑，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照得两边的病房门飞速往后退。

身后传来画皮仙的笑声，飘飘忽忽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戏耍着他们。

“跑什么呀……”

“过来呀…… 让我看看你的脸……”

“你爸妈当年都没跑掉，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吗？”

声音贴着耳朵响，像是她就跟在身后，吹着阴冷的气。

米乐陶跑得气喘吁吁，肺都要炸了，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要不是陆星沉一直拽着他，早就摔下去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还是一模一样的走廊，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们还在妄境里。

根本跑不出去。

“不行…… 星沉，不行了……” 米乐陶喘得说不出话，“我跑不动了……”

陆星沉也喘得厉害，心脏狂跳。他停下脚步，扶着墙，快速思索着对策。

跑是跑不出去的，妄境是画皮仙操控的，她想让你跑多久，你就得跑多久，直到体力耗尽，沦为她的猎物。

必须破了这个妄境。

怎么破？

笔记里说，执钥人以血脉为引，可破妄境。

铜钥匙是执钥人的信物，可怎么用？

他正想着，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嗒、嗒、嗒。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一步步靠近。

画皮仙追上来了。

走廊拐角处，那道鲜红的身影慢慢飘了出来。

她还是那样，光着脚，穿着红裙子，无脸的脸对着他们，带着戏谑的笑意。

“跑累了？” 她柔声道，“那就别跑了，乖乖把脸给我，好不好？”

她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尖尖的，泛着青黑色的光，朝着陆星沉的脸伸过来。

陆星沉猛地抬手，用铜钥匙朝着她的手狠狠划了过去。

“滋 ——”

一声刺耳的声响，钥匙划过的地方冒起一阵白烟。

画皮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尖啸。

“执钥令！”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惊怒，“他们居然把这个留给你了！”

陆星沉心里一动。

执钥令？

原来这铜钥匙叫这个名字。

看她的反应，这东西果然能伤到她。

他握紧钥匙，往前迈了一步，把米乐陶护在身后。

“不想死的话，就滚回镇狱里去。” 他冷声说。

画皮仙沉默了几秒，忽然又笑了，只是笑声里多了几分阴冷：“就凭你？拿着半块执钥令，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刚才不过是我大意了。真以为这点东西，就能对付我了？”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融进了周围的黑雾里。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周围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整个走廊都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脱落。

无数道红色的身影从黑雾里钻出来，一个接一个，全都是穿着红裙子的画皮仙，布满了整条走廊，朝着两人缓缓围过来。

全是分身。

虽然每一个都比本体弱很多，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陆星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麻烦了。

米乐陶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着陆星沉的胳膊：“星、星沉…… 怎么办啊？这么多……”

陆星沉没说话，把手里剩下的盐和朱砂都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围过来的红裙身影。

跑不掉了。

只能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