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土路往市区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米乐陶腿还软着,走路有点打飘,好几次差点崴到脚。陆星沉也好不到哪去,肩膀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处,内里更像是揣了块冰,阴冷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冻得他指尖都发麻。
刚才在地下妄境里还不觉得,一回到外面的世界,紧绷的神经一松,伤势和妄念侵蚀的后劲就全都翻了上来。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趴在里面打瞌睡。
“先去我那。” 陆星沉声音有点哑。
米乐陶点点头,没意见。他现在脑子还懵着,满脑子都是地下走廊里的红裙无脸影,连回家的路都快认不清了。
两人慢慢挪回陆星沉的出租屋,开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烟火气,和医院里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
米乐陶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的妈呀……” 他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那鬼地方了,太吓人了……”
陆星沉没说话,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的时候动作扯到了肩膀,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你怎么样?” 米乐陶赶紧过来,借着台灯的光看清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白?不对,你嘴唇都发青了!”
他不由分说撸起陆星沉的袖子。
肩膀上被画皮仙扫到的地方,衣服已经破了,伤口不深,只是一道浅浅的爪痕,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青黑色,像是墨汁渗进了皮肤里,正顺着血管慢慢往上蔓延。
“这…… 这是啥啊?” 米乐陶声音发颤,“是那东西的毒?”
“嗯,妄念侵蚀。” 陆星沉点点头,声音很轻,“没事,慢慢会散。”
“散个屁!都快蔓延到手肘了!” 米乐陶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不对,普通医院肯定治不了这个……”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翻箱倒柜找之前剩下的朱砂和盐,一股脑往伤口上敷。可朱砂敷上去就化了,像是被吸收了一样,青黑色半点没退,反而蔓延得更快。
陆星沉自己也感觉到了。
体内的阴冷越来越重,像是冰水在血管里流,心脏都快要冻僵了。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低语声,飘飘忽忽的,是画皮仙的声音,在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
眼前开始发黑,沙发、台灯、米乐陶的脸都开始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知道,这是妄念侵蚀加重的征兆。再这么下去,要么意识被吞噬,要么身体畸变,变成和画皮仙一样的妄念化身。
“星沉!星沉你别吓我!” 米乐陶看他眼神发直,赶紧拍他的脸,“你醒醒!怎么办啊…… 要不我去找梁警官?他肯定知道怎么回事!”
提到梁守澜,陆星沉浑浊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还不能找他。
自己擅闯第七医院的事,官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插手。到时候镇狱的秘密保不住,父母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他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张不开嘴,舌头都冻僵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节奏平稳,力道适中,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米乐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谁啊?这大半夜的……”
陆星沉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个点,谁会来?
画皮仙追过来了?
不对,要是它,不会这么规矩敲门。
米乐陶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趴在猫眼上往外看。看了一眼,他回头,眼神有点怪:“是…… 是那个梁警官。”
梁守澜?
他怎么来了?
陆星沉皱了皱眉,勉强撑着坐直身子。
“开门。” 他低声说。
米乐陶点点头,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梁守澜,还是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目光越过米乐陶,直接落在屋里的陆星沉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梁警官,这大半夜的…… 您怎么来了?” 米乐陶讪讪地问。
梁守澜没回答,推门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看陆星沉的脸色,又扫了眼他胳膊上的青黑色痕迹,眉头皱得更紧了。
“擅闯第七医院,你胆子挺大。”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最多在外面转转,没想到你还真敢往下闯。”
陆星沉抬眼看着他。
“你一直在跟着我。” 他说。不是问句。
“城西妄潮波动这么大,我想看不见都难。” 梁守澜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茶几上,“清玄司的净化膏,抹在伤口上,能压制妄念毒素。”
清玄司。
陆星沉的目光落在瓷瓶上。
果然有这个部门。
笔记里记载的古代镇妄官署,现代果然还在,只是改了名字,藏在普通公安体系里。梁守澜就是其中的人。
“你是清玄司的人。” 陆星沉说。
梁守澜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指了指瓷瓶:“先把药抹了。有什么事,等你好点再说。”
米乐陶赶紧拿起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带着点草木和朱砂的味道,清清凉凉的。他小心翼翼把药膏抹在陆星沉的伤口上。
药膏刚敷上去,凉丝丝的,紧接着伤口处传来一点灼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拔。那道青黑色的蔓延之势立刻停住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退。
陆星沉也能感觉到,体内的阴冷慢慢退去,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远,意识重新清晰起来。
果然有效。
官方的东西,果然比民间的土方管用得多。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伤口上的青黑差不多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印子,像是普通的瘀伤。
陆星沉活动了一下胳膊,除了还有点酸,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谢谢。” 他看向梁守澜。
“谢就不必了。” 梁守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送药的,是来警告你。”
“第七医院底下是什么,你大概也猜到了。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地方。” 他语气很重,“十八年前,你父母拼了命才把里面的东西封住。现在封印松动,本来就够危险的了,你还往下闯,万一彻底把它放出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陆星沉沉默了几秒。
“你认识我父母。” 他说。
“认识。” 梁守澜点头,“当年我刚进清玄司,跟着你父亲当过一段时间的学徒。玄月妄潮的时候,我也在。”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好的执钥人。他当年拼上性命,才换了十八年的太平。我不想看见他儿子,重走他的老路。”
“听我一句劝,别再碰第七医院的事,也别再查当年的事。” 他看着陆星沉,眼神很郑重,“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有些担子,不是你该扛的。”
屋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暖光落在地上,拉出三个人的影子。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陆星沉看着茶几上的瓷瓶,慢慢开口:“十八年前,我爸妈以身献祭,重铸封印,这件事,你们清玄司都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十八年了,你们任由封印松动,任由画皮仙出来害人?” 陆星沉抬眼看向他,“你们清玄司,就眼睁睁看着?”
梁守澜的眉头皱了一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第七镇狱是上古遗留下来的,里面镇压的不止画皮仙一个。清玄司有清玄司的规矩,也有自己的难处。”
“什么难处?”
“你不用知道。” 梁守澜站起身,“你只要知道,别再往里闯,对你没好处。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清玄司自然会出手。”
他拿起公文包,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药膏剩下的你留着,能暂时压制妄念侵蚀。但记住,治标不治本。再乱用血脉的力量,侵蚀会越来越重,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米乐陶看着门口,又看看陆星沉,挠了挠头:“这梁警官…… 挺神秘的啊。话说回来,清玄司到底是啥部门?听着挺厉害的。”
陆星沉没回答,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白色瓷瓶上。
治标不治本。
他当然知道。
药膏只能压制一时,想要彻底解决画皮仙,想要阻止妄潮,只能进入第七镇狱,继承执钥人的位置,像父母当年一样,重新镇住里面的妄神。
梁守澜说,有些担子不是他该扛的。
可他生在陆家,流着陆家的血,这担子,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扛上了。
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