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风变大了。
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浓得像墨。城西的土路上没有半点亮光，只有两道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步声被风声吞没。
陆星沉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铜钥匙，感知提前铺开，探着前面的路。米乐陶跟在后面，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准备好的物资，压得他有点直不起腰。
“还有多远啊？” 米乐陶压低声音问，喘着粗气。
“快了。” 陆星沉低声回应，“前面就是院墙了。”
上次来的时候是傍晚，还能看见医院的轮廓。这次天黑透了，整座医院都溶在黑暗里，只有模糊的影子趴在地上，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两人走到上次的豁口处，左右看了看，没人。
还是和上次一样，院墙周围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荒草的哗哗声。
“钻吧。” 陆星沉先蹲下身，钻了过去。
米乐陶跟着钻过去，落地的时候差点绊倒，赶紧扶住墙。
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阴冷了，妄念的气息更重，像是浓雾一样，压得人胸口发闷。
“怎么感觉…… 比上次冷多了？” 米乐陶搓了搓胳膊，小声说，“是不是那东西又变强了？”
“封印越来越松了。” 陆星沉点点头，“走吧，按计划走，走侧楼。”
上次走的是正门门诊楼，直接进了外围妄境。这次按照图纸的标注，侧楼有一条专用的楼梯，直通地下三层，是当年执钥人的专用通道，阵法防御最弱，也最不容易触发幻象。
两人沿着院墙根，往侧楼的方向走。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划过裤腿，沙沙作响。周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陆星沉的感知能勉强辨明方向。
走了大概几分钟，侧楼的轮廓出现在黑暗里。
比正门的门诊楼小很多，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门是拱形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就是这？” 米乐陶压低声音，“瞅着比正门那边还渗人……”
“嗯，专用通道。” 陆星沉推开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妄念气息，比正门那边淡很多。
看来图纸没错，这条路确实是防御薄弱点。
两人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走廊，两边没有房间，尽头就是楼梯口。
“果然和图纸上一样！” 米乐陶小声说，有点兴奋，“这次肯定能直接到地下三层！”
陆星沉没说话，走在前面，感知牢牢锁住楼梯口。
里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和正门那边的诡异完全不一样，安静得过分。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楼梯很陡，是石质的，台阶边缘都磨平了，看得出经常有人走。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刻着一道回纹，和钥匙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越往下走，纹路越密集，隐隐泛着极淡的金光。
“这些花纹…… 和钥匙上的一样。” 米乐陶用手电筒照了照墙壁，“这就是镇狱的阵法吧？”
“嗯，是引导阵法。” 陆星沉点点头，“顺着纹路走，就能找到往生门。”
有这些阵法在，就不会迷路，也不会触发外围的妄境。
看来父母当年留下的图纸，是真的。
两人继续往下走。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
一路都很顺利，没有遇到幻象，也没有遇到红裙分身。安静得不像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越往下走，妄念的气息越重，但也越凝练，不像是外面那样散乱。
走到地下三层的时候，陆星沉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不长，大概十几米。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很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中间是七个凹槽，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个凹槽的形状，都和陆星沉手里的铜钥匙一模一样。
这就是往生门。
第七镇狱的真正入口。
米乐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走到石门跟前。
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石门的厚重。
不知道是什么石头做的，泛着深青色的光，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门上的纹路刻得很深，线条流畅，像是天然生成的一样。七个凹槽静静地嵌在石门上，排列规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感。
“这…… 这就是往生门？” 米乐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也太气派了……”
陆星沉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靠近石门的瞬间，手里的铜钥匙忽然发烫，温度越来越高，像是烧红了一样。
石门上的纹路，也跟着微微亮了起来，泛着淡淡的金光，和钥匙的光芒呼应。
嗡嗡的震动感从石门传过来，很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苏醒。
“有反应了！” 米乐陶有点激动，“是不是要开门了？”
陆星沉摇摇头。
石门只是在震动，却没有要开的意思。七个凹槽还是暗的，只有最上面那个，微微亮了一点，又很快暗了下去。
“血脉不够。” 他说，“钥匙只激活了一部分，我的血脉觉醒度也不够，开不了门。”
笔记里写得很清楚，往生门需要完整的执钥人血脉催动。他现在这点程度，只能引起共鸣，还打不开门。
“那怎么办？” 米乐陶愣了，“白来了？”
陆星沉没回答，盯着石门，思索着。
怎么才能提升血脉觉醒度？
上次和画皮仙交手的时候，钥匙吸收了妄念，激活了一部分。难道说，需要更多的妄念刺激？
不对，笔记里说，执钥人的血脉，靠的是传承和感悟，不是靠吸收妄念。吸收妄念只会加重侵蚀，反而会影响血脉。
那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石门缝里，忽然渗出一丝黑雾。
很淡，很细，像是一缕黑烟，顺着门缝慢慢飘出来。
紧接着，一道又柔又媚的声音，从门后传过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陆星沉…… 你终于来了。”
“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是画皮仙！
她居然在门后！
米乐陶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往陆星沉身后躲了躲，手伸进包里抓盐。
陆星沉也皱起了眉。
不对，画皮仙不是被封印在镇狱里面吗？她怎么会在往生门后面？
不对，十八年前父母只是把她赶回了镇狱，并没有彻底镇压。她现在应该就在镇狱第一层的走廊里，守着往生门。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来。
“你想进镇狱？” 画皮仙的声音带着笑意，隔着石门传过来，闷闷的，“就凭你现在这点微末血脉？连门都开不了，还想进去破妄？”
“陆明远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没用，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她的话带着刺，一句句往人心窝里扎。
米乐陶气得想骂回去，被陆星沉拦住了。
“你想怎么样。” 陆星沉对着石门开口，声音很稳。
“我想怎么样？” 画皮仙笑了，桀桀的声音透过石门传过来，“我想让你进来啊。咱们好好算算，十八年前的账。”
“可惜啊，你太弱了。连门都进不来，真是让我失望。”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蛊惑：“要不…… 我帮你一把？我把力量借给你，你把门打开，咱们进去好好聊聊？”
陆星沉心里冷笑。
借她的力量？
那不是开门揖盗么。一旦让她的力量进入体内，妄念侵蚀会瞬间加重，到时候直接就会被她控制，沦为她的傀儡。
打的好算盘。
他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
“不说话？” 画皮仙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你好好考虑考虑。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打开这扇门。你总不想，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失踪吧？”
“再过两天，我就能彻底冲破封印了。到时候，整个玄月街，整个城市，都会给我陪葬。”
“你自己选。”
声音慢慢弱了下去，门缝的黑雾也慢慢缩了回去。
石门重新恢复了安静，像是从来没有过声音。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米乐陶松了口气，又有点急：“怎么办啊星沉？门打不开，她还在里面守着。要不…… 咱们先回去，再想想办法？”
陆星沉没说话，盯着石门上的七个凹槽。
确实打不开。
血脉不够，强行催动也没用。
但就这么回去，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找到真正的入口，总不能无功而返。
而且画皮仙说得对，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再过两天，她彻底冲破封印，一切就都晚了。
得想个办法，提升血脉觉醒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钥匙。
钥匙还在发烫，温度比刚才更高。刚才和石门共鸣的时候，好像又激活了一点点。
共鸣……
陆星沉心里一动。
笔记里好像提过，往生门本身就是最大的血脉引导阵法。如果用自身精血为引，配合钥匙，说不定能强行催动阵法，提升血脉觉醒度。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打开门了。
代价是，会消耗一部分本源精血，之后会虚弱一段时间，而且妄念侵蚀也会加重。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米乐陶，往后退。” 他忽然说。
“啊？” 米乐陶愣了一下，“干嘛？”
“我要试试，强行开门。” 陆星沉说着，把钥匙举到眼前。
“不行！” 米乐陶立刻反对，“强行开？怎么开？会不会有危险？梁警官都说了，让你别乱来！”
“没时间了。” 陆星沉看着他，“再拖下去，等她彻底出来，就晚了。”
“可是……”
“放心，死不了。” 陆星沉打断他，“往后退，守好走廊口。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别过来。”
米乐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几步，停在走廊口。
“你小心点！”
陆星沉点点头，转回头，看向巨大的往生石门。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右手握着铜钥匙，按在左手手腕上。
锋利的钥匙边缘划破了皮肤。
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钥匙柄上的纹路蔓延开，很快染红了整个钥匙。
钥匙瞬间变得滚烫，金色的光芒大盛。
石门上的纹路，也跟着猛地亮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越来越大，整个走廊都开始微微发抖。
七个凹槽，从第一个开始，依次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
一个，两个，三个……
亮到第四个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陆星沉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精血在快速流失，妄念顺着伤口疯狂地往身体里钻，脑袋里嗡嗡作响。
第四个凹槽亮到一半，又暗了下去。
不够。
还是不够。
他咬了咬牙，把伤口划得更深了一点。
更多的血流出来，裹住钥匙。
金色的光芒再次暴涨！
第四个凹槽，亮了！
第五个，也开始微微发亮。
就在这时，石门后面传来画皮仙惊喜的笑声。
“不错嘛…… 居然真能催动往生门！”
“继续啊…… 快，继续！”
“把门打开，我好好奖励你！”
她的声音带着兴奋，带着蛊惑，顺着门缝钻进来，往陆星沉脑子里钻。
陆星沉的意识开始模糊。
妄念侵蚀越来越重，眼前开始发黑。
第五个凹槽，亮到三分之一，再也上不去了。
不行了。
再撑下去，自己先垮了。
他刚想收手，石门忽然猛地一震！
门缝里，猛地涌出一大团黑雾！
画皮仙的笑声，近在耳边。
“既然你打不开，那我就…… 自己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