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侧楼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让陆星沉觉得暖和了不少。地下的阴冷和妄念像是浸到了骨头里,一出来才感觉到活人的气息。米乐陶半扶半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市区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陆星沉的意识一直半昏半醒,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条白色的长廊,还有门缝里伸出来的那只苍白的手。
苏枕月……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古的月神,被镇压在镇狱里不知道几千年。她为什么要帮自己?是因为执钥人的身份?还是她也想摆脱镇狱的束缚?
不对。如果她想出来,完全可以和画皮仙联手。刚才那种情况,她要是反水,自己根本挡不住。可她非但没有,反而出手帮自己封住了石门。
陆星沉想不通。
笔记里只说了七位妄神被执念困在镇狱里,却没说他们每个人的执念是什么。苏枕月的执念,又是什么?
走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早起的摊贩已经出摊,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豆浆的香气飘出半条街。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脚步匆匆说说笑笑,又是平凡又热闹的一天。
没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城西地下的镇狱门口,发生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也没人知道,他们平静的生活,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守住的。
米乐陶把陆星沉扶回出租屋,费劲地把他弄到床上,一屁股坐在床边大口喘气。
“我的妈呀,累死我了。” 他抹了把汗,看向床上的陆星沉,“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抹点那个净化药膏?”
陆星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他现在感觉很奇怪。身体很虚,像是大病了一场,手脚都软。但体内却有一股淡淡的凉意,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所过之处暖洋洋的,把妄念的阴冷一点点驱散。
是月华之力。苏枕月借给他的力量,还残留在他体内。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
之前被钥匙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而在他的手心里,多了一个淡淡的月牙形印记,银白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心念一动,那道月牙印记就微微发亮,一丝极淡的月华在指尖萦绕。虽然很微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他真的获得了破妄的力量。
虽然只是最初步的,连第一层都算不上。
“这是什么?” 米乐陶凑过来,盯着他手心的月牙印,“昨天还没有呢。是那个月神给你的?”
“月华之力。” 陆星沉低声说,“镇狱里第一位妄神,太阴元君借我的。”
“啊?她居然帮你?” 米乐陶瞪大眼睛,“她不是妄神吗?怎么会帮人啊?”
陆星沉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执钥人的身份,或许是她的执念并不想害人,又或许她只是想暂时压制画皮仙。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对抗画皮仙的资本,也有了继续深入镇狱的可能。
“你先歇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米乐陶站起身,“折腾了一晚上,肯定饿了。”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星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消化着昨晚的经历。往生门,第七镇狱,白色长廊,还有苏枕月。父母当年走过的路,他终于也踏上了第一步。十八年的追寻,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他闭上眼睛,想再试试能不能进入那个精神空间。可试了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那条白色长廊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任凭他怎么催动血脉和钥匙,都没有动静。
看来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要么是危机时刻才能触发,要么就是需要特定的方法。
陆星沉也不急躁。反正已经摸到门槛了,慢慢来。
他休息了一会儿,刚想坐起来,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笃、笃、笃,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陆星沉心里一动。这个敲门声,他听过。是梁守澜。
“进来吧,门没锁。”
门被推开,梁守澜走了进来,还是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走进来,目光落在陆星沉脸上,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你胆子是真的大。” 他走到床边,把公文包扔在床头柜上,“我才警告你没两天,你就敢去强行催动往生门?”
“你又跟着我。” 陆星沉看着他。
“城西那么大的妄潮波动,我想看不见都难。” 梁守澜拉了把椅子坐下,“昨天晚上封印震荡,整个云沧市的妄念浓度都升了一截。我要是再晚来一步,你是不是打算把整座镇狱都掀了?”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明显的怒气。
陆星沉没反驳。这次确实是他鲁莽了。要不是苏枕月出手帮忙,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你想查清你父母的事,也想解决画皮仙。” 梁守澜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你要知道,执钥人的路不是这么走的。你父亲当年,花了整整三年才完成第一层破妄,稳稳当当。哪像你,上来就敢强行催阵?”
“三年?” 陆星沉愣了一下。
“不然你以为?” 梁守澜看他一眼,“破妄破妄,破的是别人的执念,也是你自己的心魔。急不得。你越急,妄念侵蚀就越快,到时候不用妄神动手,你自己先疯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瓷瓶,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床头柜上。
“药膏是压制侵蚀的,你应该用得上。锦盒里是凝神香,晚上点一支,能稳固神魂,免得被妄念趁虚而入。”
“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陆星沉,“我知道你进过镇狱的精神空间了,也见过太阴元君了。”
陆星沉抬眼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历任执钥人第一次进入镇狱,都会有波动。” 梁守澜说,“苏枕月是七位妄神里最温和的一个,也是历代执钥人第一个破妄的对象。她的执念不深,只是困在一个约定里。”
“什么约定?” 陆星沉立刻问。
“我不知道。” 梁守澜摇摇头,“这些事,得你自己去问她。破妄的过程,就是你和她沟通的过程。别人帮不了。”
“我只能提醒你,别轻易相信妄神的话。她们被执念侵染了几千年,最擅长蛊惑人心。一不小心,就会被她们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说:“画皮仙暂时被压回去了,但撑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她还会再冲击封印。在那之前,你最好能完成第一层破妄。不然,下次谁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