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傍晚，暮色沉得很快。风卷着路边的荒草打了个旋，带着凉意扑在人脸上，混着城西独有的湿土气息。
陆星沉和米乐陶沿着坑洼的土路往前走，两人都背着鼓鼓的背包，脚步比上次稳了很多。包里塞满了淘来的物件：粗盐、朱砂、糯米用布袋分装好，还有一捆用百年陈香粉调和的凝神香，是米乐陶托了好几个圈子才从老香匠手里求来的，据说能定神魂，再凶的邪祟也迷不了心智。
“都检查三遍了，妥妥的。” 米乐陶一边走一边拍了拍背包侧袋，“桃木钉我都磨尖了，真遇上事，钉上去也能挡一阵。对了，还有你要的银针，纯银的，破妄念最管用。”
陆星沉点点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抵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比之前温润了许多，表面的铜锈几乎褪尽，露出暗金色的金属底色，纹路里泛着极淡的月华，和他的脉搏隐隐呼应。自从上次在往生门口借了苏枕月的力量，这钥匙就像彻底活了过来，成了他和镇狱之间的纽带。
这次再去，他没打算强行催阵。父亲的笔记里写得清楚，破妄首在稳，急则生乱。上次是经验不足，差点酿成大祸。这次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一定能真正打开往生门。
走到院墙豁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整座第七医院溶在浓墨似的夜色里，只有模糊的轮廓趴在地上，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在黑暗里静静呼吸。妄念的气息从院墙里漫出来，比上次又重了几分，浓稠得像是实质的雾，压得人胸口发闷。“又强了。” 米乐陶压低声音，“这才几天啊，感觉比上次冷了起码两三度。”
“封印在松动。” 陆星沉声音很轻，“画皮仙在里面，一刻都没停过冲击。”
留给他们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
两人猫着腰钻过豁口，脚刚落地，一股阴冷就顺着裤脚往上窜。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草叶后面招摇。
陆星沉没走正门，带着米乐陶沿墙根往侧楼绕。侧楼是当年执钥人的专用通道，阵法防御最弱，也最不容易触发外围妄境。上次能安全摸到往生门，走对路是很重要的原因。
侧楼的门虚掩着，还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推开门，霉味混着淡淡的石屑味扑面而来，比正门那边清净得多。墙壁上刻着回纹，和钥匙柄上的纹路同出一源，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是在回应来人的血脉。
“跟紧我，别乱碰墙上的纹路。” 陆星沉叮嘱了一句，率先迈步往里走。
楼梯是石质的，台阶边缘磨得圆润，看得出千百年间无数人走过。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却不是外面那种刺骨的阴冷，而是清清凉凉的，像山涧的泉水。
米乐陶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墙壁上，纹路一路延伸，越往下越密集。“这些花纹…… 就是镇狱的阵法吧？看着就厉害。”
“是引导阵。” 陆星沉边走边说，“顺着纹路走，就不会迷路，也不会触发外围的妄境。”
这是历代执钥人走的路，是安全通道。
走到地下三层的时候，往生门再次出现在走廊尽头。
巨大的石门静静矗立，深青色的石面泛着冷光，七个凹槽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沉默又庄严。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被撼动过。
但陆星沉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后传来持续而低沉的震动。像潮水一下下拍打着堤岸，画皮仙在里面冲击封印，一刻都没有停歇。
“我开始了。” 他回头看了米乐陶一眼。
“放心！” 米乐陶立刻把背包卸下来，掏出糯米和朱砂，快速在地上撒了个圈，“我就在圈里守着，保证不乱跑，也不让任何东西过来打扰你。”
陆星沉点点头，转身走到石门跟前。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手腕上上次被钥匙划破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红的印子。他拿出铜钥匙，沿着旧伤轻轻一划。
温热的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钥匙柄的纹路蔓延开，瞬间布满了所有凹槽。
钥匙猛地发烫，金色的光芒从纹路里溢出来。
陆星沉按照笔记里记载的吐纳法门，慢慢催动体内的血脉。金色的光芒顺着钥匙尖注入石门最上方的凹槽。
第一个凹槽，亮了。
温润的金光沿着石门上的纹路蔓延开，像水流一样，慢慢流向第二个凹槽。陆星沉控制着输送的速度，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第二个，亮了。
第三个，亮了。
金光越来越盛，整个石门都被染上了一层暖光。低沉的嗡嗡声从石门深处传来，均匀又沉稳，不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晃动。
门后传来画皮仙惊疑的声音，隔着石门闷闷的：“你居然……”
她显然没料到，才短短几日，陆星沉就能这么平稳地催动往生阵法。
陆星沉没理她，全神贯注地往前推进。
第四个凹槽，亮了。
第五个，也跟着慢慢亮起。
到第六个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陆星沉的脸色开始发白，精血消耗得不算快，却很考验控制力。额角渗出了冷汗，他也没去擦，稳住呼吸，一点点往里送力量。
笔记里说，前六个凹槽对应前六位妄神，全部亮起就能开启往生外门。第七个凹槽对应最深处的第七狱，以他现在的血脉觉醒度，还碰不了。
终于，第六个凹槽也彻底亮了起来。
轰 ——
一声低沉的闷响，巨大的石门缓缓往里打开。
柔和的银白色月光从门缝里溢出来，清清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和外面的阴冷妄念完全是两个世界。
石门越开越大，最终完全敞开。
门后是一条白玉铺成的长廊，和他在精神空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墙面光洁如寒玉，头顶镶嵌着细碎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月光，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走廊两侧，七扇巨大的石门依次排列，从近到远。最靠近门口的第一扇，门上刻着 “太阴” 两个古字，门缝里漏出淡淡的月光。
这就是第七镇狱的第一层，镇压七位上古妄神的地方。
“我天……” 米乐陶在后面探着脑袋看，眼睛都直了，“这就是镇狱里面？跟月宫似的…… 我还以为是地牢呢。”
“别进来。” 陆星沉回头叮嘱，“你就在外廊等着，别跨过石门。里面的妄念波动不是你能扛的，出事我顾不上你。”
“哎，知道！” 米乐陶赶紧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老老实实站在朱砂圈里，“你小心点，不对头就赶紧出来！”
陆星沉嗯了一声，转身，跨过了往生石门。
脚刚落地，一股清清凉凉的气息就包裹了上来，像是整个人浸在了月光里。体内翻涌的妄念瞬间平静了不少，连手腕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很多。
他沿着白玉长廊慢慢往前走，一步步走向第一扇太阴门。
越靠近，月光越柔和，也越安静。
陆星沉站在门前，站了几秒。
里面就是太阴元君苏枕月，上古的月神，困在这里几千年的妄神。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按在了石门上。
稍一用力，石门便缓缓往里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