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推开,里面的光景铺展开来。
不是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囚室,反而开阔得很。
房间是圆形的,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晶石,像是漫天星辰。正中央的上空悬浮着一轮巨大的满月,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墙角摆着一个古朴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桂枝。
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一身雪白的长裙,裙裾垂到脚踝,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穹顶满月的正下方,抬着头,静静望着那轮月亮,背影纤细又落寞,像是站在那里站了几千年,从来没有动过。
陆星沉站在门口,放轻了脚步。
这就是苏枕月。
上古的太阴元君,掌月华与生机。
他之前以为被镇压的妄神,要么是凶神恶煞,要么是扭曲怪物。可苏枕月看起来,就只是个安静的女子,浑身没有半分凶戾之气,只有化不开的落寞,浓得像是要化成水。
“你来了。”
女子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我等你很久了。”
她还是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轮满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陆星沉顿了顿,开口:“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苏枕月轻轻点头,“血脉的味道,隔着门就能闻到。和当年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说的是陆星沉的父亲,陆明远。十八年前,他父亲也是这样,推开这扇门,站在这里,和她说话。
陆星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我叫陆星沉。” 他说,“陆明远是我父亲。”
苏枕月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极清极秀的脸,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眉眼温柔,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眼神很空,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没有焦点,也没有神采,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往事。
她看着陆星沉,看了很久,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不像。” 她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他比你,稳多了。”
陆星沉没说话。
他现在确实还比不上父亲。父亲当年能稳扎稳打三年,完成第一层破妄,他才刚入门,连门都进得磕磕绊绊。
“你这次来,是想借月华之力?” 苏枕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穹顶的月亮,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是。” 陆星沉也不绕弯子,“画皮仙要破封了,我需要你的力量,镇压她。”
苏枕月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悲凉,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镇压了她,又如何呢?” 她说,“镇了几千年,还不是一样要出来。你们一代代执钥人,守了几千年,还不是一代代死在任上。”
“这镇子,从来就镇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陆星沉心上。
陆星沉沉默了几秒。
“总得有人守。” 他说,“总不能看着她出去害人。”
“害人?” 苏枕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悲悯,“什么是害,什么是救?我们当年,也和你们一样,想着守着这人间。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妄神吗?”
她看着陆星沉,眼睛里的雾气重了几分。
陆星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笔记里只说诸神沾染妄念,堕落为妄神,被镇压在七座镇狱里。可为什么会沾染妄念,却从来没说清楚。
“为什么?” 他下意识问。
苏枕月却没回答。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又空了,重新转过头去看月亮,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说过,会回来接我的。”
“他说,等战乱结束,就带我回月宫。”
“可是…… 他怎么还不来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人的气息都开始恍惚。
整个房间里的月光,忽然冷了几分。
穹顶的满月,像是被乌云遮住了一样,光芒暗了下去。
陆星沉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寒意,往毛孔里钻。是妄念,是苏枕月的执念波动了。
笔记里写得清楚,妄神的执念碰不得。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反噬。
他赶紧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平缓:“几千年了,他就算还活着,也早就……”
话还没说完,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骤降。
苏枕月猛地转过身。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蒙的温柔,而是布满了血丝,带着浓重的戾气。原本温柔的眉眼扭曲起来,周身的白衣无风自动,长发狂舞。
“你胡说!”
她尖声说,声音不再温柔,像是冰碴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他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轰的一声,整个房间都震动起来。
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陆星沉像是被重锤砸中胸口,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石门上,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妄念侵蚀瞬间加重,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低语,冰冷的月光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
这就是上古妄神的力量?
只是情绪波动,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陆星沉咬着牙,撑着石门才没倒下去。他知道不能再刺激她了,再刺激下去,执念彻底爆发,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可已经晚了。
苏枕月一挥手,一股柔和却无比巨大的力量撞过来,陆星沉直接被掀出了房间。
石门砰的一声,自动合上了。
陆星沉重重摔在白玉长廊上,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胸口疼得厉害,体内的妄念翻涌,嘴角溢出一点血丝。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指尖沾了一点淡红色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紧闭的太阴门。
门后,传来低低的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忍了几千年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了。
“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我的……”
陆星沉坐在地上,喘着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原本以为,破妄就是和妄神做交易,你借我力量,我帮你达成心愿。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苏枕月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几千年,坚信有人会回来接她。这个约定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支柱,就是她执念的核心。
想要破妄,就得松动这个执念?
可真打碎了,她会怎么样?
笔记里说,第一层破妄,消解表层执念。可表层执念就是她几千年的精神支柱,真打碎了,她会不会直接魂飞魄散?
陆星沉揉了揉胸口,慢慢站起来。
不能急。
梁守澜说的对,破妄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父亲花了三年,他才刚来第一次。
执念就像千年寒冰,得慢慢融化。不能上来就一锤子砸下去,那样只会冰碴子四溅,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他最后看了一眼太阴门,转身往往生门走。
先回去,从长计议。
至少,他已经见到她了,也知道了她执念的根源。
接下来,就是慢慢想办法,解开这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