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风比前一晚更凉了些,卷着道边的落叶打了个旋,带着秋夜特有的清苦气息。
陆星沉背着包走在前面,脚步比往日稳了不少。包里没再装那些辟邪的粗盐朱砂,只带了一小盒凝神香,还有一枝新鲜的桂花,是傍晚的时候从老院门口的桂树上折的,开得正好,香气甜润。
米乐陶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念叨:“真不用我跟你进去?万一再像上次那样,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还是跟着吧,好歹有个照应。”
“不用。” 陆星沉摇摇头,“里面是她的地方,人多了反而容易刺激她。你就在外廊等着,有事我会喊你。”
上次被震出来的事他没细说,只告诉米乐陶里面情绪波动大,外人进去反而添乱。米乐陶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自己进去帮不上什么忙,真出事反而拖后腿,只能点头应下。
两人熟门熟路摸到侧楼,顺着石梯下到地下三层。
往生门静静矗立在黑暗里,门后传来低沉的震动,比前一晚又急促了几分。画皮仙冲击封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了,在做最后的冲刺。
陆星沉站在石门跟前,深吸一口气,掏出铜钥匙,指尖顺着纹路轻轻摩挲。
温热的血脉顺着钥匙渗入石门,六个凹槽依次亮起金色的光芒。轰的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柔和的月光顺着门缝溢出来,清清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和上次一样。
“我进去了。” 陆星沉回头叮嘱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
白玉长廊光洁如镜,七扇石门依次排列,安静又庄严。越往里面走,妄念的气息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清润的月光气息,让人心神安宁。
他走到第一扇太阴门前,站定。
门后很安静,没有声音,也没有波动。
陆星沉抬起手,轻轻按在石门上。
门没有阻力,缓缓向内推开。
房间里还是上次的模样,穹顶的满月静静悬浮着,洒下满地清辉。苏枕月还是站在老位置,背对着门口,一身白衣溶在月光里,纤细又落寞,像是和这房间长在了一起。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点疏离:“你还来做什么。”
语气里没有了上次的戾气,只有淡淡的疲惫,像是早已习惯了来人打扰,又像是早已厌倦了无尽的试探。
“来看看你。” 陆星沉往前走了两步,停下脚步,离她还有几步远,保持着安全距离,“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苏枕月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淡,带着点嘲弄:“说什么?说你们执钥人又想打什么主意?还是说,外面的妄念不够你们忙的?”
“都不是。” 陆星沉摇摇头,“就是单纯聊聊天。几千年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挺闷的。”
苏枕月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星沉身上,眼神还是空蒙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聊天?”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很新鲜,“有什么好聊的。人间的事,我早就不关心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再赶他走,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穹顶的月亮。
陆星沉也不着急,走到石桌边,看着桌上的物件。石桌上摆着一个古朴的玉壶,还有两个杯子,落着薄薄一层灰,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这是当年他用的?” 他随口问。
苏枕月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他总坐在这里,跟我讲人间的事。说江南的桂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香的;说塞北的雪很大,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
她说着,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那点笑意很淡,却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蒙的死寂。
陆星沉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动了动。
她的执念,全在那个 “他” 身上。
“他叫什么?” 陆星沉轻声问。
苏枕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星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的声音,很轻,飘在月光里。
“沈无夜。”
“守夜之神,沈无夜。”
陆星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无夜。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
笔记里提过,第七镇狱最深处,镇压着一位最危险的上古妄神,原名沈无夜,号守夜之神。当年叛乱堕入妄道,被初代执钥人联合诸神镇压在最底层,永世不得超生。
居然是他。
苏枕月等了几千年的人,居然就被镇压在同一座镇狱里,就在这扇长廊的尽头,隔着几道石门,相望却不相知。
陆星沉看着苏枕月落寞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他就在这里。
她以为他战死了,或者还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所以一直等,等了几千年,等成了执念,等成了妄神,被镇压在这镇狱里,还在等。
而他就在长廊的尽头,第七扇门后面。
为什么?
既然都在镇狱里,为什么不见面?
是沈无夜不想见她?还是说,他的执念太重,早就忘了当年的约定?
陆星沉压下心里的翻涌,没有说破。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而且他也不知道第七狱到底是什么情况,沈无夜又是什么状态。贸然说出来,反而可能刺激到苏枕月,让她的执念更深。
“他…… 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星沉换了个话题,轻声问。
提到沈无夜,苏枕月的眼神柔和了很多。
“他啊,很傻。” 她轻轻说,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明明是守夜的神,觉睡得比谁都多。每次轮值,都要我去喊他。喊醒了还耍赖,说再眯一小会儿。”
“可真遇上事,他比谁都拼。当年妄潮爆发,他带着人守在北境,整整三个月没合眼。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还笑着说,你看,我守住了。”
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后来他说,等战乱结束了,就带我回月宫。那里有漫山的桂花树,还有永远都不会落的月亮。”
“他说,让我在桂树下等他。他一定会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穹顶的月光静静洒下来,落在她的白衣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月亮,像是站在了时光的尽头,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陆星沉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几千年的等待。
从神等到妄神,从人间等到镇狱。
就为了一个约定。
这执念,太深了。
他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旁边陪着她。
过了很久,苏枕月轻轻开口:“你走吧。”
“今天…… 就到这吧。”
陆星沉点点头:“好。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枕月很轻的声音。
“人间的桂花,还开吗?”
陆星沉脚步顿住。
“开。” 他说,“正是时候,很香。”
身后没了声音。
陆星沉拉开石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长廊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月光洒在地面上,亮如白昼。
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
第一层执念,比想象的还要重。
几千年的等待,哪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但至少,今天算是迈进了一步。
至少,她愿意和他说话了。
陆星沉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往生门走。
不急。
还有时间。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