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陆星沉出门的时候，特意绕到老院门口的桂树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桂花，带着露珠，香气清甜。
米乐陶在侧楼底下蹲着等他，看见他下来，赶紧站起身：“怎么样怎么样？今天有进展没？”
“还行。” 陆星沉点点头，“今天试试能不能触到她的记忆。”
笔记里写过，破妄的第二步，是观心。以执钥血脉为引，可窥妄神前尘。只有知道了执念的来龙去脉，才能对症下药，解开症结。
昨天已经知道了执念的根源是沈无夜和当年的约定，今天要做的，就是亲眼看看当年的过往，找到执念真正的结点。
“小心点啊。” 米乐陶还是不放心，“要是不对头就赶紧出来，别硬撑。”
“嗯。” 陆星沉应了一声，转身再次走进往生门。
推开太阴门的时候，苏枕月还是站在月亮底下。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陆星沉走到她身边，把那枝桂花递过去。
“给你带的。” 他说，“人间的桂花。你说的那种。”
苏枕月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枝桂花上。
金黄的小花攒成一簇，带着露水，香气清甜，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花瓣。
冰凉的花瓣带着露水的湿气，真实得不像幻境。
“真的开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梦境。
“嗯，每年秋天都开。” 陆星沉说，“大街小巷都有，风一吹，香半条街。”
苏枕月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很久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桂花的香气慢慢散开，混在月光里，清润又甜香。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当年，他也总给我折桂花。”
“北境没有桂花树，他跑了很远的路，去江南折的。带回来的时候，花都蔫了，他还宝贝似的，插在玉壶里。”
她说着，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空蒙，像是陷进了久远的回忆里。
陆星沉看着她，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轻轻伸出手，铜钥匙在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能看看吗？” 他轻声问，“当年的事。”
苏枕月回过神，看向他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陆星沉的手腕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陆星沉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眼前的场景瞬间天旋地转。
穹顶的月光、石桌、桂花…… 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黄沙，还有呼啸的风声。
是上古的战场。
天空是灰暗的，浓重的妄念黑雾压在天边，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往这边涌。战场上喊杀声震天，金甲的神将和黑色的妄兽厮杀在一起，鲜血染红了黄沙。
高高的城楼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女子一身白衣，正是年轻时候的苏枕月。她手里握着一柄月光凝成的长剑，眉头微蹙，看着城下的战局，眼神清冷又坚定。
她身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挺拔，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手里拎着一柄黑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星纹。他看起来很倦，眼底带着青黑，却笑得很轻松。
“慌什么。” 他侧过头，对苏枕月说，“有我在，冲不破。”
“你都三天没合眼了。” 苏枕月皱着眉，“下去歇会儿，这里我盯着。”
“没事。” 男子摆摆手，“等这波退了再说。”
他正说着，天边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一声巨大的咆哮从黑雾深处传出来，震得整个城墙都在发抖。
“是混沌前锋。” 苏枕月脸色一变，“它怎么会来这里？”
黑衣男子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眼神沉下去。
“主力在西边。” 他沉声说，“它是来牵制我们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枕月，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枕月，这里交给你。我带一队人，绕到后面去，冲散它们的阵型。”
“不行！” 苏枕月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这点人去了就是送死！”
“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男子笑了笑，“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枕月的肩膀。
“等我回来。” 他说，“等战乱结束了，我带你回月宫。咱们就在桂树下住，再也不打了。”
苏枕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她说，“我等你。”
“我就在城头等你。你不回来，我不走。”
男子笑了，转身下了城楼。
黑色的披风在风沙里展开，像是一只展翅的鹰。他带着一队人马，打开城门，冲进了漫天的黑雾里。
苏枕月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黄沙里，紧紧攥着手里的剑。
她等了一天一夜。
城下的妄兽退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等到那个人回来。
天边的黑雾慢慢散了，阳光重新照在战场上。
黄沙满地，尸横遍野。
她找遍了整个战场，从白天找到黑夜，都没找到那袭黑衣。
有人说，守夜之神为了掩护大部队，引着混沌主力进了不归谷，再也没出来。
也有人说，他堕入了妄念，成了邪神，被诸神镇压了。
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苏枕月不信。
她回到了月宫，在那棵老桂树下等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春去秋来，桂花开了又谢。
她就一直等，坚信他会回来。
等着等着，月宫的月光慢慢冷了。
等着等着，她的神格慢慢沾染了妄念。
再后来，初代执钥人带着人来，说她已堕妄道，要将她镇压入第七镇狱。
她没有反抗。
她只是说，我要等一个人。
他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来。
我就在这里等。
画面慢慢淡去。
陆星沉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太阴狱里，手还被苏枕月握着。
苏枕月收回手，轻轻别过脸，眼角有一点水光，很快又隐没了。
“都看见了？” 她轻声问。
“嗯。” 陆星沉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他终于知道了执念的根源。
不是恨，不是怨。
是一个等了几千年的约定。
她不信沈无夜死了，也不信他会堕入妄道。她就守着那个约定，等了一年又一年，从神等到妄神，从月宫等到镇狱。
几千年。
陆星沉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心里堵得厉害。
他想说，沈无夜就在这里，就在第七扇门后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七狱是什么情况，沈无夜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一概不知。贸然说出来，万一刺激到她，反而会让执念更深。
而且，笔记里写得很清楚，沈无夜是七位妄神里最危险的一个。当年初代执钥人联合诸神才将他镇压。要是真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陆星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
“他……” 他顿了顿，轻声说，“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苏枕月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苦涩。
“我知道。” 她说，“他从来都不会骗我。他没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我等。”
“几千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几千年。”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穹顶的满月，眼神平静又坚定。
陆星沉知道，今天就到这了。
执念的根源找到了，但解开还远着呢。
总不能告诉她，你等的人就在最底下的狱室里，早就成了邪祟。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先走了。” 陆星沉轻声说，“明天再来看你。”
苏枕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星沉转身走出太阴门，反手带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叹息。
他站在长廊里，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怎么解？
告诉她真相？她接受不了。
继续骗她？也不是长久之计。
陆星沉揉了揉眉心，往往生门走。
得想想别的办法。
总得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