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穹顶的满月重新洒下清辉，柔和又明亮。翻涌的妄念尽数散去，空气里重新弥漫开淡淡的桂花香气。
苏枕月站在原地，白衣垂落，头发也慢慢顺了下来，脸上还带着点苍白，眼神却清明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蒙的死寂。
刚才那场风波，像是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
陆星沉靠在石门上，慢慢调匀呼吸。嘴角的血已经擦干了，身上还是疼，却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画皮仙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想搅乱苏枕月的心神，反而让她在大起大落之后，执念反而松动了一层。
最关键的是，苏枕月信了他。
信任，才是破妄的第一步。
“你没事吧？” 苏枕月先开口，看着他嘴角的血迹，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刚才…… 对不起。”
“没事。” 陆星沉摇摇头，“不怪你。是画皮仙故意挑事。”
他顿了顿，又说：“她就是怕你我达成共识，借月华之力镇压她，所以才铤而走险。”
苏枕月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到石桌边，指尖拂过那个落满灰的玉壶。
“她有一句话没说错。” 她轻声说，“无夜，确实在第七狱。”
陆星沉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她。
“你早就知道？”
“隐约有感觉。” 苏枕月说，“几千年了，同处一座镇狱，怎么会一点感应都没有。只是…… 不敢认。”
她笑了笑，带着点苦涩：“我怕真的是他，又怕不是他。更怕……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所以她宁愿装作不知道，就守着当年的约定，安安静静等着。
至少在梦里，他还是当年那个笑着说 “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 的少年。
陆星沉看着她，心里有点发堵。
“第七狱…… 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问。
苏枕月摇摇头。
“不知道。” 她说，“当年镇压的时候，他被单独关在最深处，有单独的封印。几千年了，从来没动静。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感应错了。”
陆星沉没说话。
笔记里关于第七狱的记载少之又少，只说沈无夜是最危险的妄神，当年初代执钥人联合六位正神才将其镇压，永镇第七狱底。
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守夜之神会堕入妄道？
是真的背叛了诸神，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事，现在都还没有答案。
“第七狱的事，先不急。” 陆星沉说，“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画皮仙。她这次没成功，还会再来的。封印越来越松，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苏枕月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陆星沉，“你想要月华之力，我可以给你。”
“第一层执念，我可以解开。”
陆星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成了？
这么快？
他本来以为，至少还要磨个五六天。没想到画皮仙这么一闹，反而促成了。
“但是我有条件。” 苏枕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刚才说，帮我找到他，带我见他。这句话，作不作数？”
“作数。” 陆星沉立刻点头，“我陆星沉说到做到。等解决了画皮仙，稳住了封印，我就想办法，带你去第七狱。”
哪怕很难，哪怕沈无夜是最危险的妄神。
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
就像当年沈无夜答应苏枕月的一样。
苏枕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他的诚意，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最终，她轻轻舒了口气。
“好。”
她说着，往前踏出一步，抬起右手。
指尖泛着柔和的银白色月光，轻轻按在了陆星沉的眉心。
“闭上眼睛。” 她轻声说。
陆星沉依言闭上眼。
一股清清凉凉的力量，从眉心涌进来，像是月光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暖洋洋的，之前翻腾的妄念瞬间被抚平，伤口的疼痛也减轻了很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苏枕月之间，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连接。像是一根细线，牵着彼此的神魂。
无数关于月华之力的法门和运用方式，顺着连接涌入他的脑海。
凝气成刃、布净化阵、照明破幻、疗伤定神……
第一层破妄，能借用的所有能力，尽数传承了过来。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苏枕月的情绪。
平静，释然，还有一点深埋的期待。
她的第一层执念，真的解开了。
不再是困在原地死等的死结，而是有了盼头，有了方向。
虽然执念还在，但已经不再是束缚她的枷锁。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枕月收回手。
“好了。” 她轻声说，“第一层破妄，成了。”
“以后，你随时可以调用我的月华之力。力量有多大，看你自己的造化。”
陆星沉慢慢睁开眼睛。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掌心便浮起一团柔和的月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光芒不刺眼，清清凉凉的，带着净化一切的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比之前借的那点微光强了何止十倍。
这就是完整的第一层破妄之力。
“多谢。” 陆星沉看着她，认真地说。
苏枕月轻轻摇了摇头。
“该我谢你。” 她说，“几千年了，终于有人肯跟我说这些。”
“而不是一上来，就想着利用我的力量。”
陆星沉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历代执钥人。
父亲当年，应该也是只想着借力量镇压妄神，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或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妄神执念深重，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历代执钥人都谨小慎微，只求能借到力量，哪敢深究妄神的过往。
陆星沉收起掌心的月光，走到门口。
“我先出去。” 他说，“外面还有事要处理。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 苏枕月点点头，重新走到穹顶的月亮底下，背对着他。
“去吧。” 她说，“画皮仙那边，要是撑不住了，就喊我。”
“好。”
陆星沉拉开石门，走了出去。
白玉长廊恢复了之前的清净，月光洒落，亮如白昼。两边的石门都安安静静的，刚才的那场风波，像是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往生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星沉！”
米乐陶立刻凑过来，上下打量他，“怎么样怎么样？没事吧？刚才里面动静好大，我都快吓死了！成功了吗？”
“成了。” 陆星沉点点头，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第一层破妄，完成了。”
“真的？！” 米乐陶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太好了！那是不是说，现在咱们不怕画皮仙了？”
“还不能大意。” 陆星沉摇摇头，“只是第一层，力量还不够彻底压制她。但至少，有还手之力了。”
而且，有了这股力量，就能加固封印，也能驱散外面的妄潮。
至少，能撑到他找到解决的办法。
两人沿着石梯往上走，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风还在吹，却不再是之前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空气里的妄念浓度淡了很多，虽然还在，却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玄月街的方向，天空的灰雾也散了不少，露出了点点星光。
刚才苏枕月那一下，不仅震退了画皮仙，连外面弥散的妄念都被净化了不少。
“你看！天好像都亮了点！” 米乐陶指着天空，兴奋地说，“这月华之力也太厉害了吧！”
陆星沉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辉。
确实，比之前清亮多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多轻松。
第一层破妄只是开始。
画皮仙还在封印里，虎视眈眈。后面还有六位妄神，还有最深处的沈无夜。
路还长着呢。
“走吧。” 他收回目光，“先回去。接下来，还有的忙。”
两人沿着土路往市区走，夜色渐深，身后的第七医院重新隐入黑暗，静静矗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