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陆星沉再次进入第七镇狱。
白玉长廊依旧光洁如镜,月光洒落,亮如白昼。第一扇太阴门安安静静的,门后传来均匀的呼吸感,苏枕月应该在静养。昨晚一战,她也消耗不小。
陆星沉没打扰她,脚步放轻,顺着长廊往前走。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气息越冷。不是太阴那种清清凉凉的冷,而是另一种,像是深夜观星的寒意,带着点空茫的寂寥。
第二扇石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门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星算。
字体锋锐,像是用剑锋刻上去的,笔锋凌厉,带着点算尽天下的傲气。门缝里隐隐有光芒闪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星辰明灭。
门后很安静,没有声音。
陆星沉站在门前,站了几秒,抬起手,轻轻按在石门上。
门没有立刻开。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门后传出来,像是在推演他的来路,又像是在测算他的目的。几秒钟后,石门才缓缓往里打开。
门后是一片星空。
不是太阴狱那种室内穹顶,而是真正的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密布,缓缓转动,像是一个巨大的星盘。星河缓缓流转,带着亘古不变的规律,冷漠又浩瀚。
星空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玄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龟甲罗盘,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他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罗盘上拨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完全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他就是谢玄微。
上古的星算之神,掌天机与阵道。
陆星沉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样看着他。
看了很久,谢玄微都没抬头,手指越动越快,罗盘上的光芒越来越亮,星辰也跟着转动得越来越快。
忽然,他手指一顿。
“错了。”
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该来。”
“天道推演里,没有这一步。”
陆星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罗盘旁边。
“天道是什么?” 他问。
谢玄微抬起头。
一张极清俊的脸,肤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眼神很亮,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像是认定了什么,就再也不会改变。
他看着陆星沉,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变数,眉头微微皱着。
“天道就是定数。” 他说,“诸神陨落,镇狱崩塌,妄潮灭世,都是定好的。谁都改不了。”
“你父亲不行,你也不行。”
陆星沉笑了笑。
“又是这套。” 他说,“当年我父亲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跟他说的?”
谢玄微的眼神动了一下。
“是。” 他坦然承认,“我告诉他,逆天而行,必死无疑。他不听。”
“结果呢?” 陆星沉看着他,“他用命,换了十八年的太平。这就是你说的定数?”
“十八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谢玄微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悲悯,“拖延罢了。该来的,总会来。你现在做的一切,也都是拖延。最后,都没用。”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拨动罗盘。
“你走吧。” 他说,“别浪费时间。天命不可违。”
陆星沉没走。
他拉过旁边的一块石墩,坐下,就那样看着谢玄微推演。
星空流转,罗盘明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拨动罗盘的轻微声响,还有星河转动的簌簌声。
过了很久,陆星沉才开口。
“如果一切都是定数,那你还推演什么?” 他问,“反正结果都定了,算来算去,有什么意思?”
谢玄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偏执的疯狂,“我想知道,这结局,到底是谁写的。”
“我算尽了天下所有的事,却算不出自己的结局。算不出诸神为什么会堕落,算不出镇狱为什么会建,也算不出…… 我们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我不信!我不信这一切都是凭空来的!一定有规律!一定有定数!我要算出来!我要证明,所有的一切,都在天道里!”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周围的星空猛地一震,星辰疯狂转动起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整个天道的重量压在人身上。
陆星沉稳稳坐着,没动。
他看着谢玄微偏执的脸,心里有点了然。
这位星算之神的执念,不是相信天命。
是不信天命。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算尽一生的天机,最后却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所以他困在自己的推演里,一遍又一遍地算,非要算出一个所以然来。算到最后,反而把自己困死在了 “定数” 里。
陆星沉站起身。
“你算不出来,是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定数。” 他说,“天道也好,宿命也好,都是人走出来的。”
“我父亲当年,你说他必死,他多撑了十八年。”
“现在我来了,我能撑更久。”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谢玄微没说话。
直到陆星沉走到门口,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疑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变数……”
“真的有变数吗……”
石门缓缓合上,隔断了里面的星空。
陆星沉站在长廊里,站了几秒。
看来,这位星算之神,也不是完全油盐不进。
至少,他的话,在他心里投下了一点涟漪。
不急。
和苏枕月一样,慢慢来。
几千年的执念,哪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陆星沉转身往往生门走。
今天就到这。
接下来,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