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风穿过玄月街的老巷，卷起几片干枯的桂花瓣，打着旋落在院墙根。
陆星沉从古董店后院的梯子上翻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米乐陶蹲在墙根望风，见他落地赶紧凑过来：“怎么样？今天打算去跟那个算命的聊聊？”
“嗯。” 陆星沉点点头，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旧线装书，是从古籍市场淘来的《历代天象考》，记载了从上古到明清的星象变化，还有历朝历代的推演记录。
谢玄微困在自己的推演里几千年，认定天道有定数，分毫不能差。那他就把这几千年人间真实的星象变迁拿给他看，看看所谓的定数，到底准不准。
“小心点啊。” 米乐陶压低声音，“听你说那家伙疯疯癫癫的，别刺激到他，又像上次月神那样来一下，可受不了。”
“没事。” 陆星沉摇摇头，“他只是认死理，不凶。”
至少目前来看，谢玄微的执念是理执，只要不触及他推演的根基，就不会有太激烈的反应。
他和米乐陶打了个招呼，转身进了侧楼，顺着石梯一步步往下走。
往生门静静矗立，门后传来轻微的震动，比前几天平缓了很多。画皮仙被月华反噬后，一直在养伤，冲击封印的力度弱了大半，整座镇狱都安稳了不少。
陆星沉掏出铜钥匙，催动血脉。六个凹槽依次亮起金色光芒，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白玉长廊光洁如镜，月光洒落，亮如白昼。第一扇太阴门后气息平稳，苏枕月应该在静养。陆星沉没打扰，脚步放轻，顺着长廊走到第二扇星算门前。
门上的 “星算” 二字锋锐如剑，门缝里星辰明灭，一下又一下，和上次一模一样。
陆星沉抬起手，按在石门上。
门后传来一阵罗盘转动的咔咔声，随即，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漫天星辰迎面而来。
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河缓缓转动，亘古不变地流转着。谢玄微还是坐在老位置，玄色长袍，木簪挽发，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拨动面前的龟甲罗盘，神情专注又偏执，像是全世界就只剩下他眼前的推演。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冷声开口：“你还来做什么。”
“跟你聊聊天。” 陆星沉往前走了几步，在罗盘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旧书放在石桌上，“上次你说，一切都是定数。我找了本书，你看看。”
谢玄微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瞥了那本书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人间的杂书，也配论天道？” 他嗤笑一声，“区区凡人数百年的记录，也敢妄言星象？”
“凡人数百年的记录，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陆星沉翻开书，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书中记载，西汉年间，有星坠于东，按你上古的推演，该是亡国之兆，对吧？”
谢玄微扫了一眼，淡淡道：“荧惑守心，主君死国乱，三年内必亡。”
“可没有。” 陆星沉看着他，“当时的皇帝下罪己诏，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硬生生稳住了局面。之后又延续了两百年。”
“不过是天道缓冲。” 谢玄微不以为然，“该亡的，迟早要亡。”
“那晚唐呢？” 陆星沉又翻了一页，“按推演，安史之乱后，大唐就该气数尽了。可硬生生又撑了一百五十年。”
“还有南宋，偏安江南，按星象早该灭国，却撑了一百五十二年。”
他一页页翻过去，一个个例子摆出来。
史书里的王朝兴衰，明明按照星象推演早该终结的，却总因为人的选择，硬生生续上命数。有的是明君励精图治，有的是武将死战不退，有的甚至是一介布衣振臂一呼，就改变了整个天下的走向。
“你说天道有定数，可这些，都不在你的定数里。” 陆星沉看着他，“还是说，你所谓的天道，根本就算不准人的选择？”
谢玄微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盯着书上的记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这些朝代的更迭，他以前不是没推演过。可在他的推演里，那些王朝本该更早灭亡，结局也和史书记载的不一样。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推演的误差，是后世记载的偏差。
可现在陆星沉把一个个例子摆在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 不是推演错了，是事情本身，就没按推演的走。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手指飞快地拨动罗盘，罗盘飞速转动，上面的纹路亮得刺眼。
头顶的星空也跟着飞速转动起来，星辰拖出长长的光尾，整个天幕都在旋转。
谢玄微在重新推演，推演这些朝代的走向。
罗盘转得越来越快，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和史书记载的对不上。中间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变数，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一件事，硬生生把原本的结局扳向了另一个方向。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有这么多变数……”
“因为有人。” 陆星沉说，“天道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算尽了星象，算尽了地脉，可你算不透人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选择。千千万万人的选择凑在一起，就会改变所谓的定数。”
“十八年前，你算我父亲必死，对吧？” 陆星沉看着他，“按推演，玄月妄潮爆发，第七镇狱破封，画皮仙出世，他必死无疑。”
谢玄微猛地抬头看向他。
“可他没有。” 陆星沉说，“他和我母亲一起，以身献祭，重铸封印，多撑了十八年。十八年，在你看来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对人间来说，十八年能出生一代人，能做很多事。”
“这就是人的选择。”
谢玄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头顶的星空慢慢停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缓慢流转的速度。罗盘也停了，指针微微颤动着，定不住方位。
他坐了很久，很久。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星河转动的轻微簌簌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玄微才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 他看着陆星沉，“你说，天道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陆星沉摇摇头，“我只知道，从来没有什么注定的结局。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站起身，把那本《历代天象考》留在石桌上。
“这本书你留着看。里面还有很多例子。” 他说，“你慢慢看，看看这几千年来，人间是不是按你推演的定数走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谢玄微很轻的声音。
“你…… 真的觉得，能改？”
陆星沉脚步顿住。
“能。” 他说，“我父亲改了十八年，我就能改更久。”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石门缓缓合上，隔断了里面的星空。
陆星沉站在长廊里，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这一步，没白走。
谢玄微的执念，已经出现裂痕了。
几千年的定数之说，一旦开了口子，就会慢慢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