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星沉每天晚上都会进镇狱一趟。
苏枕月那边很安稳,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月亮底下,偶尔会问几句人间的事,问桂花开了没有,问街上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热闹。陆星沉都会慢慢跟她说,说得很细,从早点铺的油条,到傍晚街边的乘凉老人,什么都讲。
苏枕月就静静听着,眼神里的空蒙一点点化开,多了点人间的烟火气。
谢玄微那边,则是另一种光景。
每天陆星沉进去的时候,他都在疯狂推演,罗盘转得飞快,头顶的星空明灭不定。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盯着那本《历代天象考》发呆,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不再跟陆星沉争辩定数之说,只是偶尔会问几句人间的事,问那些王朝的兴衰,问那些改变了时局的普通人。
陆星沉都一一跟他说。
从起义的农民,到守城的书生,从战死的将军,到变法的宰相。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件件不在推演里的事,慢慢撞开谢玄微封闭了几千年的世界。
他的第一层执念,在一点点松动。
这天晚上,陆星沉再次进入星算狱的时候,谢玄微没有推演。
他坐在罗盘前,看着头顶的星空,呆呆地坐着,像是坐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轻声开口:“我推演了三天三夜。”
“推演所有的可能,推演你来了之后的变化。”
陆星沉走到他对面坐下,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算不出你的未来。” 谢玄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释然,“你的命数,是模糊的。不在天道里,不在定数里。”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从古至今,所有人的命数都在星象里,都能推演出来。哪怕是上古诸神,也逃不过天道轨迹。
可陆星沉是个例外。
他的命数一片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算不透,看不清。
“为什么?” 谢玄微问,像是在问陆星沉,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会有人,不在定数里?”
“因为天道从来就不是死的。” 陆星沉说,“你算的是星象,是地脉,是已经发生的规律。可人会变,会做出你想不到的选择。选择多了,命数就乱了。”
“不是我不在定数里,是你所谓的定数,本来就不存在。”
谢玄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要把他看穿,看看他到底是天道的异类,还是自己推演错了。
最终,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或许吧。” 他轻声说,“几千年了,我一直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有规律,都能算出来。所以我算啊算,算到神格堕落,算到被镇压在这里,还在算。”
“我总觉得,只要算出了天道的规律,就能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解脱。
“现在看来,算不出来,也正常。”
头顶的星空缓缓流转,光芒柔和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亘古不变的模样。
罗盘静静地躺在石桌上,指针安安稳稳,不再疯狂转动。
谢玄微身上的偏执气息,散了很多。
陆星沉看着他,知道第一层执念,成了。
“你想通了?” 他问。
“谈不上想通。” 谢玄微摇摇头,“就是突然觉得,不算也挺好。”
“算了几千年,算来算去,把自己都算进去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他抬起头,看向陆星沉,“你说,人真的能改变天道?”
“能。” 陆星沉点点头,“我父亲做到了,我也能。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做到。”
谢玄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一个希望,一个他等了几千年的答案。
最终,他伸出手。
指尖泛着淡淡的星辰光芒,轻轻按在陆星沉的眉心。
“第一层破妄,我给你。” 他轻声说,“星算、阵道,都给你。”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这天,改成什么样子。”
一股清凉的力量从眉心涌入,像是漫天星辰顺着经脉流淌。无数关于阵道、推演、星象的知识,顺着连接涌入陆星沉的脑海。
排兵布阵之法,观星望气之术,推演测算之道……
比月华之力更偏向推演与辅助,却同样精妙绝伦。
陆星沉闭上眼睛,静静承受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谢玄微之间,建立起了神魂连接。和苏枕月的温柔不同,这道连接带着星辰的浩瀚与锋锐,像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剑。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玄微收回手。
“好了。” 他说,“基础的星算阵道,你都能用了。更深的,等你能解开第二层执念再说吧。”
陆星沉慢慢睁开眼睛。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指尖便浮起一点金色的星芒。
星芒微微一转,周围的空气里立刻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阵法纹路,虽然很淡,却真实存在。
这就是星算之力。
“多谢。” 他看着谢玄微,认真地说。
谢玄微摇摇头。
“该我谢你。” 他说,“几千年了,终于有人告诉我,命数不是定死的。”
他转头看向头顶的星空,眼神里带着点向往,又带着点感慨。
“真想出去看看。” 他轻声说,“看看你说的人间,看看那些不一样的选择。”
“会有那么一天的。” 陆星沉说,“等解决了所有事,我带你出去看。”
谢玄微笑了笑,没说话。
陆星沉知道,第二层执念没那么容易。
他只是松动了表层的定数执念,更深层的心结 —— 也就是当年诸神堕落的真相,他还没跨过去。
不急。
慢慢来。
陆星沉退出精神空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过来,清润又甜。他站在月光下,慢慢熟悉着体内的星算之力。
有了这股力量,以后推演阵法、测算方位、甚至预判敌人的行动,都方便多了。
两位妄神的第一层破妄,比预想的要顺利。
接下来,就是第三位,战乐双神了。
只是这两位的执念更深,双魂共体,互相封闭了关于彼此的记忆。想要破妄,得先让他们知道彼此都还活着。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陆星沉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梁守澜打来的。
“喂。”
“集训营的通知下来了。” 梁守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下周一报到,一共三个月。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你提前准备准备。”
“这么快?” 陆星沉愣了一下。
“边境那边越来越紧,黑塔的人活动频繁。” 梁守澜说,“早点集训,早点提升实力,没坏处。到了那边,有专门的教官教你们功法和实战,比你自己摸索强。”
“好。” 陆星沉点点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上梁守澜发来的地址,在省城南郊,挺远的地方。
三个月。
看来战乐双神的破妄,得等集训回来再说了。
不过也好,去集训营提升一下实力,多学点东西,回来再处理战乐双神,也更有把握。
陆星沉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藏在云层后面,星光点点。
他抬起手,指尖的星芒微微闪烁,和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集训营,黑塔,边境……
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涌进他的生活。
十八年前,父亲守着一座镇狱,一条街。
现在轮到他,要面对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更汹涌的妄潮。
陆星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