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行至金陵城外的接官长亭时，日头正往西边斜下去，将漫天云絮染成深浅不一的蜜色与橘红。
秋日的风卷着道旁白杨树的落叶，簌簌打着旋儿落在官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红。长亭立在官道岔口，青灰砖石垒就，亭柱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爬着几株枯瘦的凌霄藤，藤上挂着几片将落未落的黄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亭下的石桌上。
这里便是南北分路的地界。
往南走，是城南乌衣巷，谢家太傅府便坐落其间；往东走，便是皇城东华门，宫墙巍峨，连绵十里。
凌朔先勒住马缰，回头对着车驾低声禀道：“公子，到接官长亭了。前面分路，咱们该往东了。”
车帘微动，萧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淡淡一个 “嗯” 字。
马车也随之缓缓停下。
谢微萤坐在车厢里，指尖轻轻攥着裙摆的绣线。
方才远远望见长亭的时候，她心里就轻轻沉了一下。
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遇过匪患，查过凶案，生过重病，也受过照拂。十来天的功夫，倒像是过了许久。
如今真到了分别的地界，反倒有些恍惚。
“姑娘，咱们该下车跟萧公子道别了。” 晚晴轻声提醒。
“嗯。” 谢微萤定了定神，扶着晚晴的手，微微弯腰，步下马车。
她今日换了件玉色暗纹襦裙，是入京特意备的，不张扬，也不失世家体面。头上挽着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簪，耳上一对珍珠小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站在秋日的风里，衣袂轻扬，眉眼清亮，像株浸了露的玉簪花。
萧景珩也已经下了车，站在长亭边的枫树下。
他今日穿了件玄青色的暗纹长袍，左臂的伤还没全好，特意选了袖口宽大的款式，掩住里面的绷带。身姿挺拔如松，秋日的斜阳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线条。
“萧公子。” 谢微萤走上前，微微福身，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前面便要分路了。这些日子，多谢公子一路照拂，几次救命之恩，微萤没齿难忘。日后公子若有需用得到谢家的地方，尽管派人到太傅府传话。”
还是初见时那般客套的说辞。
只是说的人，和听的人，心境都早已不同。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想说什么。
想说他便是萧景珩，是当朝太子，说这桩婚事本就是两人的，说往后入了东宫，不必这般生分见外？
话到唇边，辗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此刻她还只是谢家待嫁的女儿，他还只是微服查案的 “萧珩”。
身份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反倒没了这半分恰到好处的分寸。
再者，他也想看看，她若知道了他的身份，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像寻常世家女子一般受宠若惊，还是…… 像她退婚时那般，拧着性子抗拒。
萧景珩心思百转，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淡淡开口，声音和往日一样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姑娘言重了。出门在外，相互照应本是应当。何况一路同行，姑娘也帮着勘破了滁州少女案，算来咱们也算是共过患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又补了句：“京中不比江南地界，人心复杂，世家派系盘根错节。姑娘刚回京，凡事谨言慎行，多保重。”
还是一样的叮嘱。
从狼牙岭到山驿，从滁州到金陵城外，他说过好多次。
每次都是轻描淡写，却次次都落在实处。
谢微萤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应了声 “好”，声音很轻，却很真切。
两人站在长亭边，一时都没再说话。
秋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滚过。远处的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暮色的天空，往城外的林子里去。
天地间静得很，只剩风声，和彼此极轻的呼吸声。
终究还是要分别的。
萍水相逢，总没有一直同行的道理。
“那…… 小女子告辞。” 谢微萤先打破了沉默，又深深福了福身，姿态端方，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珍重。” 萧景珩微微颔首。
谢微萤直起身，转身，扶着晚晴的手，重新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放下，隔绝了里外的视线。
“走吧，回府。” 她轻声吩咐车夫。
“驾。”
车夫一抖缰绳，车轮缓缓滚动，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
车轱辘碾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微萤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微凉的车壁，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声，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轻轻的，却又清晰得很。
走了约莫半里地，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微微掀开侧帘的一角，回头望。
长亭边，那抹青衣的身影还立在原地。
身姿挺拔如松，就那样望着她的方向，动也不动。
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看不清他的眉眼。
可谢微萤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带着点涩。
她连忙放下车帘，坐回原位，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真是魔怔了。
她在心里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连名字都是假的，进了城，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身份，以后多半是再也见不到了。
想这么多做什么。
谢微萤深深吸了口气，逼自己平复下心绪。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那座烟柳繁华的金陵城而去。
长亭边，萧景珩还站着。
凌朔在一旁候着，看着自家公子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眸色沉沉，也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马车拐过一道垂柳掩映的弯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萧景珩才收回目光。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这一路有她在，虽说波折不断，倒也不觉得闷。
如今回了宫，又要回到那座规矩森严的东宫，对着满朝文武，对着各方算计。
想想，倒有些怀念这一路的山野清风。
“公子，咱们…… 回宫？” 凌朔见他半晌不动，小声问了一句。
“嗯。” 萧景珩淡淡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调转马头，朝着东华门的方向而去。
两骑快马，踏着满地碎金似的斜阳，一路向东。
长亭空空，只余下满地落叶，和半盏未凉的残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