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城南乌衣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朱墙里透出来,映得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两旁都是世家府邸,高墙深院,偶有欢声笑语从墙里飘出来,混着丝竹管弦的调子,是金陵城惯有的繁华夜色。
太傅府的大门便在巷子中段。
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谢忠早早就得了前站家人的报信,带着管事、丫鬟一群人,候在门口台阶上。
见马车过来,连忙迎上前。
“姑娘可算回来了!老爷在厅里都等了半宿了。”
谢微萤扶着晚晴的手下车,脚下踩着坚实的青石板,看着眼前熟悉的朱门,心里微微定了定。
离开了这许久,终究是回来了。
“伯父还没歇息?” 她轻声问。
“老爷知道姑娘今日到,一直等着呢。” 谢忠躬身回话,“姑娘快请进吧。”
谢微萤点点头,提着裙摆,拾级而上。
进了大门,穿过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里点着好几盏羊角灯,亮如白昼。谢玄甫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手里捻着胡须,正看着面前的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鬓角有些微霜,眉眼却依旧锐利,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威严。看见谢微萤进来,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缓和。
“伯父。” 谢微萤走上前,盈盈福身行礼,“侄女回来了。让伯父挂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玄甫放下账本,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虽有些白,却精神尚可,也没少什么部件,才松了口气,“一路辛苦了。我听说滁州地界不太平,山匪作乱,正担心着呢。路上没遇上什么事吧?”
谢微萤直起身,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回伯父,确实遇上了山匪。好在中途遇上一位过路的萧姓客商,带着随从,出手相救,才得以脱险。后来又一路同行到金陵城外,安然无恙。”
她只说了遇匪获救,隐去了深入匪寨、查破少女失踪案的事,更没提雨夜高烧、对方亲自喂药守夜的细节。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男女授受不亲,这般事说出来,于她名节有碍,于对方也不好。
再者,萍水相逢的事,也没必要大肆张扬。
“哦?有这等事?” 谢玄甫眉头一皱,“滁州山匪如此猖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掠过往客商?”
“是。” 谢微萤点点头,“后来官府也派兵清剿了,据说背后还牵扯到漕运分司的官吏。具体的,侄女也不大清楚。”
谢玄甫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漕运分司……
这事儿,倒是和最近朝堂上的一些风声对上了。
不过他也没深究,当务之急是侄女的安危。
“那位萧姓客商,是做什么生意的?叫什么名字?如今在金陵何处?” 谢玄甫接连问道,“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你把他的住处说给我,我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谢。”
谢微萤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伯父,不必了。” 她轻声道,“那位萧公子行事很低调,不肯透露姓名,只说姓萧,是做些南北货的生意。他办完事就往北去了,想来此刻已经离开金陵了。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人家也没放在心上。咱们也不必特意寻了。”
她含糊地带过对方的身份,没说他查漕运的事,也没说他身边那位凌姓随从。
直觉里,那位萧公子身份不简单,还是不要牵扯太多的好。
“那怎么行。” 谢玄甫却不赞同,“救命之恩,岂能轻描淡写带过。他既是做南北货生意的,想来还会来金陵。我让人去码头、商号打听打听,总能找到。做人,知恩图报是本分。”
谢微萤见伯父坚持,也没再多说。
真要找,怕是也找不到的。
她总觉得,那位萧公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商人。
“好了,一路奔波,你也累了。” 谢玄甫见她面带倦色,便摆了摆手,“先回晚晴轩歇息去吧。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嫁妆的事,还有宫里的规矩,也得慢慢教你。”
提到 “嫁妆”“宫里”,谢微萤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是啊。
回了金陵,就再也躲不开这桩婚事了。
她压下心底的情绪,微微福身:“是,那侄女先告退了。伯父也早些歇息。”
转身退出正厅,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晚晴跟在她身旁,小声道:“姑娘,可算回来了。这一路,真是吓死奴婢了。”
“有什么好怕的。” 谢微萤淡淡道,“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也是一阵恍惚。
这一路的际遇,遇匪,查案,生病,被人照拂…… 像是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她还是谢家的女儿,还是未来的太子妃。
回到晚晴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上来请安。
谢微萤一一打发了,只留晚晴在屋里伺候。
洗漱罢,换了家常的衣裙,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
晚晴端了一杯温热的枣茶进来,放在小几上。
“姑娘,喝口茶暖暖身子。这一路淋了雨,又生了病,可得好好将养些日子。不然到了宫里,可怎么好。”
谢微萤端起茶杯,温热的瓷杯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开。
她看着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怔怔出神。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长亭边的那道身影。
青衣挺拔,立在斜阳里,望着她的方向。
“姑娘?姑娘想什么呢?” 晚晴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谢微萤回过神,垂下眼睑,轻轻吹了吹茶水。
“没什么。” 她淡淡道,“只是觉得,这一路走得,像做梦一样。”
“谁说不是呢。” 晚晴叹了口气,“又是山匪,又是重病的。好在都过去了。以后啊,就在府里安安稳稳的,等着大婚就好了。”
谢微萤没说话,只轻轻抿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