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刚过,日头便升得高高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院中的芭蕉叶,筛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地上。晚晴带着小丫鬟在廊下晒一路带回来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搭在竹竿上,都是些路上穿的劲装、披风,还有那件沾了药渍的素色襦裙。
王嬷嬷端着一碟子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廊下走过来。
她是府里的老人了,打谢微萤小的时候就在府里当差,如今管着院里的针线,最是心疼这位姑娘。
“晚晴姑娘,这一路辛苦了吧?” 王嬷嬷笑着打招呼,把碟子放在廊下的小几上,“刚蒸的桂花糕,姑娘最爱吃的。我想着姑娘刚回来,一路劳顿,给垫垫肚子。”
“多谢王嬷嬷。” 晚晴连忙笑着福身,“姑娘刚起身,在里面梳洗呢。一会儿我给姑娘端进去。”
“哎,不急。” 王嬷嬷摆摆手,站在一旁,看着晾晒的衣物,叹了口气,“听说这一路不太平?滁州那边闹山匪,姑娘没受着惊吓吧?”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晚晴就打开了话匣子。
“可别提了王嬷嬷!”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真是吓死个人了!我们走到狼牙岭那地方,忽然从林子里冲出来二三十个山匪,个个拿着刀,凶神恶煞的。雇的镖师根本顶不住,伤了好几个。当时啊,我都以为咱们今儿要交代在那儿了!”
王嬷嬷听得脸色发白:“哎哟,那可怎么好!”
“亏了遇上一位贵人!” 晚晴眼睛都亮了,“一位萧公子,带着个随从,正好路过。那萧公子可厉害了,一把长剑,唰唰几下,就把匪首都打趴下了,那群山匪吓得屁滚尿流,跑的跑逃的逃。就跟说书里的侠客似的!”
“阿弥陀佛,真是遇上活菩萨了。” 王嬷嬷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可不是嘛。” 晚晴点点头,继续说道,“后来啊,我们还一路同行来着。那位萧公子看着冷冷的,人可好了。山驿里就剩一间上房,他主动让给我们姑娘住,自己住通铺。后来下大雨,姑娘淋了雨,寒症发作,烧得昏迷不醒,牙关紧咬,药都灌不进去,急得我直哭。”
“那可怎么办?” 王嬷嬷揪着心问。
“还是萧公子出手帮忙。” 晚晴道,“他找了柄银匙,亲自给姑娘喂药。动作可轻了,怕伤着姑娘,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完药也没走,就在外间屏风后头守着,隔一会儿就过来听听动静,熬了大半宿呢。他自己左臂还受着刀伤呢,为了救姑娘挡的,那天夜里动作大了,伤口都渗出血了,他也没说什么。”
晚晴说得绘声绘色,满是感激。
王嬷嬷听得却皱起了眉。
“这…… 萧公子亲自给姑娘喂药?” 她迟疑道,“这…… 男女授受不亲,他一个外男,怎么好……”
“哎呀,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晚晴摆摆手,“再说了,萧公子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人家根本没多想,就是救人。而且人家分寸可好了,就碰了下下颌,别的半分没逾矩。”
她只顾着说,没注意到廊子那头,谢玄甫正背着手走过来。
他本是想来看看侄女,路过院子,便听见了 “萧公子”“喂药”“刀伤” 这几个词。
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玄甫站在廊柱后面,听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他走出来,咳嗽了一声。
晚晴和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
“老爷!”
两人连忙蹲身行礼。
“免了吧。” 谢玄甫淡淡道,目光落在晚晴身上,“方才你们说的,路上的萧公子,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给我听。”
晚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自己嘴快,说多了。
姑娘特意交代过,萧公子的事,别跟老爷多说,免得节外生枝。
可如今老爷亲自问了,她也不敢不说。
“回…… 回老爷,” 晚晴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回道,“就是在滁州狼牙岭,我们遇上山匪,是那位萧公子出手救了我们。后来一路同行到金陵。姑娘在山驿里生病发烧,也是萧公子帮忙喂了药。”
谢玄甫捻着胡须,沉声问:“那位萧公子,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约莫二十七八岁。” 晚晴想了想道,“长得很俊,个子也高,看着特别有气度,不像是寻常生意人。虽然他说自己是做绸缎生意的,可奴婢瞧着,倒像是…… 当官的。”
“身边的随从,是不是姓凌?” 谢玄甫又问。
晚晴愣了一下:“老爷怎么知道?是姓凌,话不多,武功可高了。看着像是…… 侍卫出身。”
谢玄甫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二十七八岁,凌姓随从,武功高强,查漕运相关的事,还左臂受伤……
一个个线索在脑海里串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继续问:“你们在滁州的时候,是不是还查了什么案子?比如…… 漕运,或是少女失踪?”
“是!” 晚晴点点头,“姑娘发现了少女失踪案的线索,和萧公子一起查的。后来还端了匪寨,救了好多姑娘呢。萧公子还让官府查漕运分司的官,说他们和山匪勾结。”
谢玄甫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果然。
果然是他。
除了当朝太子萧景珩,谁会有这等气度,谁会带着凌朔那样的随从,谁会微服南下查漕运的案子?
难怪…… 难怪他说姓萧。
萧是国姓,他随口报个 “萧珩”,本就是自己的名。
谢玄甫心里百转千回。
他只当是寻常路人相救,没想到,竟然是太子殿下微服出行,恰好遇上了微萤。
还…… 亲自给她喂药,守了半宿。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传出去,太子殿下微服私行,还与未过门的太子妃半路同行,亲自喂药,指不定朝野上下要说出什么话来。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恰巧路过,举手之劳?还是…… 特意照拂?
谢玄甫心思沉沉。
“老爷?” 晚晴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声唤了一句。
谢玄甫回过神,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这事,” 他看着晚晴,沉声道,“别跟姑娘多说。也别跟府里其他人提,就当没发生过。听见了?”
“啊?” 晚晴愣了愣,连忙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下去吧。”
晚晴和王嬷嬷连忙行礼退下。
廊下只剩下谢玄甫一个人。
他背着手,望着院子里的芭蕉树,站了许久。
风吹过,芭蕉叶哗哗作响,晃得地上的光斑也跟着动。
谢玄甫的眉头,越皱越紧。
太子殿下微服南下,恰好遇上微萤,还出手相救,一路照拂。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他心里,一时没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