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甫没再去后院,径直转身去了外书房。
书房在府邸东南角,清净,保密性也好。他推门进去,管事连忙上前奉茶,被他挥手屏退。
“去,把谢忠给我叫来。” 他沉声道,“立刻。”
“是,老爷。”
管事不敢耽搁,连忙退出去。
谢玄甫走到书案后坐下,背靠着官帽椅,闭了闭眼。
脑海里,反复闪过晚晴说的那些话。
二十七八岁,凌姓随从,查漕运,左臂刀伤,还有那一句 “萧公子”。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的那个身份,太过惊人。
谢玄甫在朝堂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微微提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太子殿下……
那这事儿,可就耐人寻味了。
不多时,谢忠匆匆赶来,进门便躬身行礼:“老爷,您找我?”
“嗯。” 谢玄甫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问你,滁州匪案的事,你知道多少?仔细说给我听。”
谢忠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老爷,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就听说咱们姑娘走后没两日,滁州府就派兵清剿了狼牙岭的匪寨,抓了不少匪寇。连夜审讯,供出了滁州漕运分司的好几个官吏,说他们和山匪勾结,分赃银,还帮着转运人口。如今那几个官吏都被拘押了,案子闹得挺大。”
“背后督办的人,是谁?” 谢玄甫追问。
“这…… 奴才就不大清楚了。” 谢忠迟疑道,“就听回来的人说,是京里下来的人领头查的,行事很低调,没人知道具体身份。下面人都称一声‘萧公子’,年纪轻轻的,手段却很厉害,漕运分司的人半点反抗都没有,就被一锅端了。”
萧公子。
果然。
谢玄甫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问:“那京里来的人,身边是不是有个随从,武功很高,人称凌校尉?”
谢忠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老爷怎么知道?确实有这么个人。听滁州府的人说,那凌校尉武功高强,匪寨就是他带头冲进去的。大家都猜,那萧公子定然是京里哪家的勋贵子弟,出来历练的。”
谢玄甫没说话。
勋贵子弟?
天底下,能让凌朔当随从的勋贵子弟,还能有第二个?
凌朔是谁?那是太子萧景珩从边关带回来的心腹副将,实打实的正六品校尉,东宫侍卫统领,只听太子一人的号令。
他跟着谁,那谁就是太子。
谢玄甫心里的猜测,又做实了几分。
可事关太子,他不敢轻易下结论。
万一看错了,可是大麻烦。
“行了,你下去吧。” 谢玄甫挥了挥手。
“是。” 谢忠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
谢玄甫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灯烛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暗暗。
事关东宫,事关太子,也事关谢家的未来。
不能有半分差错。
他沉吟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转动了书架上的一只青瓷瓶。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里面放着密信、令牌,还有和东宫暗通消息的渠道。
谢玄甫取出一张素笺,拿起狼毫,蘸了墨,飞快写了几行字。
字迹很小,都是暗语,旁人就算拿到了也看不懂。
写好之后,折成小小的四方块,用火漆封了,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跃下,单膝跪地:“主人。”
是他养了多年的暗卫,专司打探消息、传递密信。
“你连夜进京畿东宫署衙附近,” 谢玄甫把密信递过去,沉声道,“查清楚一件事 —— 太子殿下这大半个月,有没有离京。何时走的,走的哪条线,何时回的宫。随行的都有谁。”
“属下遵命。” 暗卫接过密信,收入怀中。
“注意隐蔽,别被东宫的人发现了。” 谢玄甫道。
“是。”
黑影一闪,便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重又恢复寂静。
谢玄甫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沉沉。
他在朝堂上中立了这么多年,不站队,不结党,才保全了谢家满门富贵。
皇帝赐婚,他虽觉得突然,却也明白,这是皇家拉拢谢家的意思。他默认了,也接受了。
只当是一场政治联姻,各取所需。
可如今看来,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太子殿下微服南下,恰好遇上微萤,还一路照拂,亲自喂药守夜。
这若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谢玄甫心里七上八下。
一夜无话。
次日午后,暗卫便回来了。
依旧是从窗口掠入,单膝跪地:“主人,查清楚了。”
“说。” 谢玄甫沉声道。
“太子殿下半月前,以‘巡查京畿营务’为名,微服离京。走的是南线,经滁州、扬州一带。前日清晨,才从东华门回宫。” 暗卫低声回道,“随行的只有凌朔凌校尉和几名暗卫,声势很小,宫里大部分人都以为太子只是在京畿周边巡查,不知道去了江南。”
谢玄甫听完,身体微微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说话。
果然。
果然是太子萧景珩。
所有的猜测,都落了实。
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惊讶,疑惑,还有几分…… 欣喜。
惊讶的是太子竟然真的微服南下,还恰好遇上了微萤。
疑惑的是,太子此举,到底是偶遇,还是刻意?
欣喜的是,太子殿下既然肯出手救微萤,还一路照拂,想来对这位未过门的太子妃,也不是全然无意。
这对谢家而言,绝对是好事。
原本只是政治联姻,若是太子对微萤有心,那往后谢家的地位,便更稳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
太子微服私行,与未过门的太子妃半路同行,还亲自喂药,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御史言官怕是又要上折子了。说什么 “私相授受”“有违礼制”,反倒给微萤招骂名。
还有,微萤那边……
谢玄甫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女了。
性子倔,有风骨,一心不想嫁入东宫,千方百计想退婚。
若是让她知道,路上救她的萧公子就是太子,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谢玄甫沉吟许久,最终打定了主意。
这件事,先瞒着她。
就当是寻常客商相救。
等她顺顺利利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自然就知道了。
现在说破了,反倒节外生枝。
“知道了。” 谢玄甫淡淡开口,“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姑娘。”
“属下明白。”
“下去吧。”
暗卫再次隐身离去。
谢玄甫站起身,走到烛火边,将那张密信凑到火苗上。
纸张燃起,很快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
所有的猜测与求证,都化作飞灰。
他站在烛火边,眸色沉沉。
太子殿下的心意,他约莫能猜到几分。
可微萤那边……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