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三轮的链条要是再掉一次，我就真的只能推着回去了。
城西的郊外比想象中还要荒凉，连路灯都像是接触不良的眼珠子，一闪一灭的。
陈序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停在路边，扶着把手弯腰咳了好一阵子。
这身体素质是真不行，才骑了四十多分钟就感觉肺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喘气都带着哨音。
陈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庞大庄园。
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杂草丛生，主建筑像个蹲在坟堆里的巨人，黑压压的一片，透着股年久失修的阴森劲儿。
“暮色庄园……应该是这儿没错。”
陈序对照着手机上的定位，目光落在了大门右侧的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
石碑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上面糊满了暗红色的污渍，看着像是谁闲得无聊泼上去的油漆，在那暗红色的掩盖下，依稀能看到刻着“生人禁入”四个字，不过因为污渍太多，看着倒像是“工人...入”。
“这前任租客素质也太差了。”陈序皱了皱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洁癖让他看着这块脏兮兮的门面觉得格外刺眼，“退租也不把门口清理干净，这红油漆看着跟凶案现场似的，晦气。”
他顺手从三轮车把手上扯下那块平时用来擦坐垫的抹布，走过去对着石碑用力擦了几下。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清理。
陈序只觉得手掌下传来一阵奇怪的滑腻感，像是在擦拭一层凝固的油脂。
随着他漫不经心地动作，那些暗红色的污渍——在神秘学侧被视为“鲜血禁忌”、足以让S级觉醒者灵魂溃烂的诅咒涂层，就像是劣质的水彩颜料遇到了强力卸妆水，轻而易举地被那块沾满机油的抹布给抹去了。
石碑重新露出了原本的灰白色泽。
“呼……看着顺眼多了。”陈序把脏了的抹布扔回车筐里，由于动作幅度有点大，又忍不住低声咳了两声。
就在这声咳嗽响起的瞬间，庄园深处的黑暗骤然沸腾。
地下一层那口翻滚着尸骸的血池边，正准备发动咒杀仪式的食尸鬼亲王，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的不再是入侵者的影像，而是一种令它灵魂都要冻结的恐怖画面：那个站在门口看似孱弱的青年，刚刚仅仅是用一块破布，就粗暴地、毫无道理地将庄园传承了三百年的“绝对死界”规则给物理擦除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顽童随手用橡皮擦掉了大师呕心沥血绘制的画作。
这是什么级别的力量？
不可直视，不可名状，不可阻挡！
更可怕的是那声咳嗽。
在食尸鬼亲王的感知中，那根本不是病弱的喘息，而是某种高位格生命体对这片土地肮脏气息的不满，是“神”即将降下雷霆之怒的前兆！
不，在这样的存在面前，逃跑只会加速死亡。
几乎是本能的求生欲驱使下，这位统御着方圆十里亡灵生物的S级禁区之主，干瘪的身体迅速膨胀又收缩，尖锐的獠牙缩回牙床，青黑色的皮肤硬生生变成了人类老者特有的苍白肤色。
它手忙脚乱地从虚空中抓出一套有些发霉的燕尾服套在身上，连扣子扣错了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冲去。
此时，潜伏在庄园外围树林里的“星幕”首领，正举着单筒望远镜，额头上冷汗直冒。
就在刚才，他手腕上那块造价昂贵的能量探测仪，在那个青年触碰石碑的瞬间，指针疯狂旋转了三周半，然后伴随着一阵焦糊味，直接冒烟报废了。
“没有战斗波动……没有灵能爆发……”
星幕的声音在颤抖，“他只是擦了一下，那个号称连核弹都轰不开的鲜血结界就消失了？而且……你看那个跑出来的老头。”
镜头里，那个平日里以残暴著称、喜欢生吃活人心脏的食尸鬼亲王，此刻正像个看到教导主任的小学生，一路小跑着冲向大门，脸上堆满了卑微到极点的笑容。
“这是精神奴役。”星幕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窒息的结论，“不用动手，仅仅是靠气场，就瞬间完成了对S级生物的绝对洗脑。这个陈序……深不可测。”
大门内传来一阵生锈齿轮转动的刺耳摩擦声。
陈序刚准备敲门，就看到那个沉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老式燕尾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后。
老人家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汗，看着比自己还虚。
“您……您好。”老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腰弯成了九十度，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不知冕……不知先生深夜造访，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大爷您别这么客气，我是来看房的。”
陈序被这隆重的礼节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招租广告，“我看网上说这儿招租，月租八百，水电全免，是真的吗？”
老管家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陈序身后。
在那里，那头让所有黑暗生物闻风丧胆的深渊三头犬，正努力地把三个脑袋缩在一起，夹着尾巴躲在三轮车后面，似乎生怕自己庞大的体型碍了这位大人的眼。
连地狱的看门犬都只能沦为拉车的苦力……
老管家感觉自己的膝盖更软了，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八……八百那是对外的价格。既然是您……不，既然您这么有诚意，我看这儿也挺偏的，给您打个折，四百！不，三百！您看行吗？”
“三百？”
陈序愣了一下，心里一阵狂喜。
这地方虽然偏了点，破了点，但这价格在临海市简直就是做慈善啊！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还带着个累赘。
“那什么，大爷，我这儿还有条狗。”陈序指了指缩在车轮后面的小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路边捡的，看着挺可怜就带上了。但这狗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基因缺陷，特别能吃，我怕它到时候乱跑给您添麻烦……”
在老管家眼里，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位大人是在暗示：我的这条地狱恶犬胃口很大，如果不满意，它可能就要吃点“新鲜食材”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老管家吓得差点当场跪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狗……这狗看着就面善！一看就是……就是好狗！庄园里剩饭多，管饱！绝对管饱！”
陈序松了口气，心想这大爷人怪好的，就是胆子好像有点小，看见条土狗都能吓成这样。
“那就谢谢您了。”
陈序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
刚一踏进主楼的大厅，一股陈腐的霉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不见阳光、混合了朽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
陈序忍不住捂住鼻子，又咳了两声，眉头微微皱起：“大爷，这屋里味道有点重啊。虽然是老房子，但这空气质量也太差了点，平时得多通通风，开开窗，不然容易滋生细菌。”
这句随口的抱怨，在庄园的灵体——爱丽丝耳中，无异于一道至高无上的神谕。
“滋生细菌”？
不，这是神明在厌恶这里的污秽！
躲在吊灯里的爱丽丝吓得灵体差点溃散。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调动了庄园积攒百年的全部灵能。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现实的物理规则在这一刻被强行扭曲。
庄园所有的窗户并没有打开，但在空间层面上，它们被强行折叠连接到了三千米高空的平流层以及数千公里外的原始森林上空。
下一秒。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凛冽而纯净的狂风凭空在封闭的大厅内卷起，瞬间将那积攒了几百年的尸气和霉味席卷一空。
陈序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呼吸骤然顺畅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瞬间从发霉的地下室瞬移到了空气清新的大草原。
“霍，这穿堂风挺给力啊。”
陈序深吸了一口带着负氧离子的空气，有些惊讶地看着四周紧闭的窗户，“这房子的通风系统设计得真不错，我就说嘛，老建筑还是有老建筑的智慧，这风道设计，绝了。”
老管家站在一旁，看着那扭曲的空间波纹，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燕尾服。
为了换个气，直接撕裂空间连接云端……
这就是大佬的生活品质吗？
“带我去房间看看吧。”陈序对这里的环境越发满意了，空气好，房租低，房东（管家）还客气。
“是，是，您这边请。”老管家弯着腰，像是侍奉皇帝一样在前面引路。
穿过空旷的走廊，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地板，陈序来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卧室。
“这就是给您准备的房间。”老管家哆哆嗦嗦地推开门。
陈序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得过分。
家具很少，只有一张看起来像是中世纪古董的大床。
但在房间的正中央，最吸引眼球的不是那张床。
而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大约有篮球大小的漆黑球体。
它静静地飘在那里，周围的光线似乎都被它吞噬了，边缘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扭曲感，看着就像是一个立体的黑洞。
陈序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疑惑地看向老管家。
“那个……大爷，问个事儿。”
他指着那个实际上是通往“旧日梦境”的封印节点的黑球，语气有些不确定。
“这又是前任租客留下的？这好像是个……磁悬浮的瑜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