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把挂面在滚沸的汤水里搅了两圈,白腾腾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并没有什么鲜味的寡淡气息。
他又往锅里丢了一小撮盐,看着那些面条在水里孤零零地翻滚,原本那一丁点刚到海边的兴奋劲儿,此刻也被这过于凄凉的晚餐配置给冲淡了不少。
“我说大妹子,”陈序把筷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声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刺耳,“这就是你们这儿所谓的‘海鲜自助’?刚才那个雷主任把牛皮吹得震天响,说什么帝王蟹、金枪鱼管够。这水都烧开了,别说鱼了,我看连个螃蟹腿都没见着。”
他叹了口气,指着那一望无际却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服务意识还是得加强啊,既然是全免的福利团,也不能这么敷衍吧?是不是看这会儿风浪大,食材都躲深海里去了,你们就懒得捞了?”
这只是陈序随口的一句抱怨,就像去餐馆吃饭嫌上菜慢一样稀松平常。
但在跪坐在一旁的塞壬耳中,这就完全变了味。
那个拥有着毁灭气息的男人,正用筷子指着大海,虽然语气平淡,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她的耳膜上——“食材躲起来了”、“懒得捞了”。
这不是抱怨,这是最后通牒!
这是那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对于这片海域贫瘠供奉的极度不满!
如果不立刻平息他的饥饿,这锅里煮的恐怕就不是面,而是整片海洋的生灵了。
塞壬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她顾不得擦去嘴角的油渍,猛地张开嘴。
在陈序的视角里,这姑娘只是突然仰起脖子,像是嗓子眼发痒一样,发出了一某种类似于海豚音的奇怪哨声。
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尖细,混杂在呼啸的海风里几不可闻。
“怎么?还没吃饱?”陈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嗓子不舒服就喝点热水。”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道在空气中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入水的瞬间便转化为了一股只有海洋生物能够接收的、充满了死亡威胁的最高频段灵能尖啸。
那是只有皇族才能下达的死命令:【献祭!
所有高阶生命体,立刻自行前往岸边!
这是为了种族的存续!】
这道指令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速度,瞬间穿透了数万米深的海水,直抵那漆黑冰冷的海沟深处。
几秒钟后,陈序感觉到脚下的沙滩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种震动并不像地震那样剧烈,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原本只是单纯因为风大而汹涌的海面,突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沸腾状。
“嚯,这风好像又大了?”陈序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锅口的火苗,生怕这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被吹灭。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前方的海浪突然炸开。
十几道银灰色的巨大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破开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充满力量感的抛物线,然后“砰、砰、砰”地重重砸在他面前的沙滩上。
陈序吓了一跳,眼镜都差点震歪了。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群足有半人高的蓝鳍金枪鱼。
这些平日里在深海傲慢无比的顶级掠食者,此刻却像是争着抢着要上岸似的,甚至还有几条因为用力过猛,直接甩到了陈序的三轮车旁。
还没等陈序反应过来,更离谱的一幕发生了。
沙滩边缘的潮水中,密密麻麻的帝王蟹像是受过训练的仪仗队,举着巨大的鳌钳,排着整齐的方阵爬上了岸。
最让陈序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螃蟹在经过那几块锋利的礁石时,竟然主动把布满海藻和藤壶的背壳往石头上使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直到把外壳蹭得光鉴照人,才迈着视死如归的步伐爬到篝火旁,然后整整齐齐地趴好,一动不动。
甚至有几条金枪鱼在沙地上扑腾着,利用粗糙的沙砾磨掉了体表的黏液,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
“这……”陈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顶级海鲜,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他转头看了看那个还跪在地上、此时正一脸虔诚的“古风少女”,又看了看那些仿佛在说“请吃我”的食材,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自己作为普通人的逻辑来解释这一切。
几秒钟后,他推了推眼镜,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陈序一拍大腿,“这是那种所谓的高科技生态养殖基地吧?现在的旅游业都这么卷了吗?声呐诱导加上驯化表演?”
他指着那些正在“自我清洁”的螃蟹,啧啧称奇:“我就说那个雷主任看着不简单,原来这片海域早就被你们承包下来做特种养殖了。这螃蟹居然训练得知道自己去泥沙,这也太智能了,虽然看着有点残忍,但……确实省事啊。”
话音未落,海面上再次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
这一次,海水被染成了一片暗红。
一个巨大的、通体洁白如玉的圆柱体物体,随着海浪缓缓推上了沙滩。
那是一截触手。
确切地说,是一截直径超过两米,切口平整光滑,且已经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巨大触手。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最上等的白玉石柱,散发着诱人的肉质光泽,仅仅是横亘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清香。
而在万米之下的深渊里,那位统御深海的君主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它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自己那根蕴含了数百年修为、且肉质最鲜嫩的触肢,只为了平息岸上那位存在的怒火。
但在陈序眼里,这一切又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走到那截巨大的触手旁,伸手按了按,Q弹紧致,手感极佳。
“好家伙,这得是多大的鱿鱼啊?”陈序咽了口唾沫,从那个多啦A梦口袋似的背包里掏出了一把折叠水果刀,“这就是今天的压轴主菜吧?甚至都已经提前切好段冲洗干净了。我就说既然包机接送,怎么可能只给吃挂面。”
他回头冲着海女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对“主办方”安排的赞许:“替我谢谢你们老板,这服务太周到了,连海鲜都还要预处理一下才送上来。行了,别跪着了,过来搭把手,这鱿鱼须太大,咱俩得切片烤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