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出舱门,陈序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强光晃瞎了眼。
京城的秋夜本该是萧瑟清冷的,但此刻这片停机坪却热得像口开了锅的高压锅。
数百道惨白的高功率氙气探照灯光柱,如同实质般的白色利剑,从四面八方同时攒射而来,将这架巨大的黑色运输机死死钉在光舞台的中央。
陈序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眼睛被刺得生疼,泪水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仅是光,还有在那死寂中隐隐涌动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他那被“怪病”强化过的听觉里,周围数百米内全是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擂鼓声,甚至还能听到无数金属撞针在那一瞬间被压紧的轻微“咔哒”声。
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这阵仗让陈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是说来这就医看病的吗?
怎么搞得像是顶级流量明星走红毯,或者是某些重要人物被引渡回国似得?
而且这光打得也太不专业了,哪有这么直勾勾往客人脸上怼的?
“这还是首都呢,怎么连个懂事的灯光师都没有。”
陈序被那无孔不入的强光晃得心头火起,加上刚才在飞机上没睡踏实,那种令人烦躁的起床气瞬间上涌。
他皱着眉头,甚至都懒得开口说话,只是极不耐烦地朝着那片最刺眼的光源方向,像赶苍蝇一样随手挥了一下。
“关了,刺眼。”
他只是想表达一个“把灯挪开”的手势。
但在他手掌挥落的轨迹上,空气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若是此刻有高精密仪器监测,会发现就在陈序挥手的瞬间,那片扇形区域内的重力常数被一股蛮横得不讲道理的力量瞬间篡改。
陈序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那几百盏晃得他头晕眼花的探照灯,就像是被一直看不见的巨手同时捏爆,玻璃炸裂的声音连成一片脆响。
紧接着,那原本用来架设灯光的几十根加厚钢柱,竟然像是面条一样莫名其妙地弯折、扭曲,最后轰然倒塌。
世界瞬间清净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大地,只有那些破碎的电线端口还在滋滋地冒着火花。
陈序眨了眨还在流泪的眼睛,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一地狼藉。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豆腐渣工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倒塌的钢架,“我就指了一下,这玩意儿就倒了?碰瓷也没有这么碰的吧?”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不是该先找个律师,身后突然刮过一阵狂风。
那是沈苍。
这位守夜人的最高领袖,此刻正以一种几乎把膝盖磨碎的姿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从机舱里飞扑而出,然后在距离陈序三米远的地方,极其丝滑地跪行了一段距离,硬生生停在了陈序和那上千名已经吓傻了的精锐守夜人之间。
沈苍现在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只有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倒塌,那是纯粹的法则抹除!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所有在这个扇形区域内试图锁定陈序的杀意和武器,都被一种至高无上的意志判定为“不敬”,然后被物理层面地压垮了。
如果那一挥手再重一点点,倒下的就不是灯柱,而是他这一千多号兄弟的脑袋!
“都给我把枪放下!!!”
沈苍那变了调的嘶吼声在停机坪上空炸响,带着无尽的恐慌和震怒,“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不是敌人!这是……这是……”
沈苍卡壳了。
叫长官?
不够格。
叫神明?
怕泄密引起恐慌。
叫先生?
太生分,显不出尊贵。
情急之下,沈苍脑子里闪过陈序那随手镇压深海、此时又一掌拍碎光明的恐怖身姿,一个最原始、最崇高、最能代表血脉压制的词汇脱口而出:
“这是我们的祖宗!!!”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停机坪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些原本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的狙击手们,也被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祖宗”给震得手一抖,差点走火。
陈序站在台阶上,提着那袋烧烤垃圾,整个人都僵住了。
祖宗?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赤红、仿佛随时要给自己磕一个的沈苍,嘴角疯狂抽搐。
早就听说京城这边有些老字号或者高端会所,为了体现对客户的极致尊重,会用一些比较复古的称呼,比如“爷”、“主子”之类的。
但直接喊“祖宗”……这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这就是顶级权贵圈层的服务标准吗?
把客户当祖宗供着?
陈序尴尬得脚指头都在鞋底扣出了三室一厅,但看着沈苍那副“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的架势,他又不好意思当众驳了人家的面子。
毕竟人家又是派专机接,又是跪地迎接的,这大概就是这边的企业文化吧。
“行了行了,这也太隆重了。”
陈序叹了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别扭,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
他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腾出一只手,虚扶了沈苍一把。
“虽然我是来接受治疗的,但也没必要行这种大礼。起来吧,这地儿全是玻璃渣子,怪扎人的。”
沈苍感觉到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虽然只是轻轻一扶,但他体内的异能核心却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震颤,发出一阵阵哀鸣。
祖宗不想暴露身份!
他把这一击毁天灭地的警告,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怕我扎着”!
这是何等的仁慈!这是何等的胸襟!
沈苍热泪盈眶,顺势起身,但腰依然弯得像只大虾,毕恭毕敬地接过陈序手里那个还在滴油的垃圾袋,像是捧着传国玉玺一样:“谢祖宗体恤!祖宗这边请,小心脚下!”
陈序被这一声声“祖宗”喊得脑仁疼,但也懒得纠正了,既然是人家的尊称,受着就是了。
两人在数千双呆滞目光的注视下,向着不远处的黑色巨塔走去。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阴影最深处。
一个身穿灰色风衣、头戴宽檐帽的男人正死死贴在墙角。
他是真理议会的议长,代号“法官”,也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观察者。
就在刚才陈序挥手的那一瞬间,他手中那台号称能解析神明构造的“真理之眼”探测仪,连这报警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在他掌心里化作了一摊滚烫的铁水。
甚至连他那只引以为傲的机械义眼,也因为试图直视陈序的数据流而彻底烧毁,此时正滋滋地冒着青烟,眼窝处传来钻心的剧痛。
“不可观测……不可理解……不可名状……”
法官颤抖着用在那只完好的眼睛上疯狂输入代码,将原本制定的一系列针对“未知神话生物”的捕获计划全部标红删除。
他看着那个提着垃圾袋、步履散漫的背影,就像是看着一个正在散步的黑洞。
“通知全员,计划取消。”
法官捂着流血的眼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沙哑破碎,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向遥远的彼岸,“将目标等级从‘S级’直接上调至……‘无解级’。切断所有窥探视线,除非,你们想让整个议会今晚就从地图上消失。”
陈序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那边角落里那个穿风衣的老头有点奇怪,怎么大晚上的玩手机还能把手机玩炸了?
这质量,果然便宜没好货。
“咱们这是去哪?”陈序看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外墙漆黑如墨的宏伟建筑,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经医院。
“去顶层,祖宗。”沈苍在前面引路,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那里已经清场了,只有在那,才配得上您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