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最高层待遇”,在陈序看来,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电梯门刚开,一股干燥且充满静电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这间位于黑色巨塔顶端的办公室大得离谱,足以在这儿踢一场五人制足球,但如此空旷的空间里,此刻却堆满了像乱葬岗一样的文件山。
“祖宗,这些是近三天全球各地的……呃,‘病例’汇总。”
沈苍指挥着十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将一摞又一摞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文件夹搬了进来,最后“轰”的一声堆在了那张宽大得像床一样的办公桌上。
陈序僵硬地站在桌前,看着这成吨的纸浆制品,眼角疯狂跳动。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充满噪点的黑白照片上,是一只长着三个脑袋、在大街上喷火的蜥蜴,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的“高危”、“急需处理”、“伤亡预估”等字样。
再翻一份,是某地海啸的卫星云图,上面用加粗黑体写着“能量源波动异常,疑似神性复苏”。
陈序感到一阵窒息。
这就是京城专家的治疗方案?
先是用闪光灯把病人晃瞎,然后用这些看起来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画出来的“怪兽设定集”来测试病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或者是某种压力测试?
想看看他这个“嗜睡症”患者在面对海量枯燥文书工作时,会不会当场睡过去?
“不是……”陈序感觉太阳穴里的血管在突突直跳,那种因为没睡醒而引发的偏头痛愈发剧烈,“你们管这叫……治疗?”
“这是必要的程序。”沈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解释。
在他看来,神明苏醒后自然要先审阅凡间的灾厄,这是“王”的职责。
“必要的程序?”
陈序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是个社恐,平时哪怕外卖送错了都不敢给差评。
但今天,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在这几千米的高空,面对这毫无道理的刁难和那一堆明显是把人当傻子耍的“简报”,加上身体里那种难以名状的燥热感,名为“社畜的怨气”终于爆发了。
“我大老远飞过来,不是来给你们当审稿机器的!”
陈序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砰!”
实木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那几座文件山摇摇欲坠。
办公室内,包括沈苍在内的十几个高层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但陈序根本没看他们,他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只想找张床躺下。
“看看现在的世道,啊?这也加班,那也加班!”陈序指着那些文件,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打工多年的积怨,歇斯底里地吼道,“都几点了?这是下班时间!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别再拿这些破事烦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所有打工人的终极梦想:
“从现在起,不管是人还是鬼,全世界都不许加班!全部给我去睡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序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吐出了一股无形的热浪。
他并没有看到,那股热浪在离开他嘴边的刹那,变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无视了钢筋混凝土的阻隔,以光速横扫了整个地球。
这是一种权柄。
一种名为“神之怠惰”的绝对规则。
办公室墙壁上原本正在闪烁的数十个监控大屏,像是被拔了插头一样,瞬间黑屏。
原本正在高速运转的中央空调主机,发出“嗡”的一声长叹,彻底停止了工作。
甚至连空气中原本活跃跳动的尘埃,都像是失去了动能,慢悠悠地悬停在了半空。
陈序愣了一下。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挂在墙上那古董机械钟发出的声音。
秒针在走到数字“12”的时候,发出了最后一声“咔哒”,然后死死地卡住,再也不动了。
此时此刻,时针精准地指在“5”的位置。
下午五点。
那是法定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下班时间。
陈序眨了眨眼,心想这钟是不是坏了?怎么刚说完它就停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进来的正是之前在机场角落里玩手机玩到爆炸的那个风衣男。
陈序记得他,这怪大叔一直鬼鬼祟祟地盯着自己。
此刻,这个风衣男的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捏着一块已经碎成粉末的平板电脑残渣。
那是他刚才正在远程监控的“星幕”祭坛直播画面——就在刚才那万分之一秒内,远在西半球的祭坛圣火莫名熄灭,正在吟唱咒语试图发动“真理裁决”的几百名黑袍信徒,竟然在同一时间哈欠连天,哪怕用刀扎大腿都无法阻止眼皮打架,最后集体倒在祭坛上呼呼大睡。
因为“加班”搞恐怖袭击,也是违反规则的。
风衣男——真理议会的议长“法官”,僵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停摆的时钟,又看了一眼正一脸烦躁、拍桌子骂人的陈序。
他那只仅剩的完好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这是何等伟力?
仅仅是因为厌恶繁忙,就强行修改了这颗星球的物理常识,将“休息”这一概念上升到了宇宙法则的高度?
在这一刻,任何试图运转的能量、任何试图紧绷的神经、甚至连原子层面的活跃运动,都被强制镇压。
法官的双腿一软。
这位在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暗巨头,就这样当着陈序的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陈序吓了一跳:“哎?你又是哪个科室的?怎么不敲门就进来行大礼?”
法官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代表议长权力的黑金徽章,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哭腔:
“真理议会……即刻解散。”
“啊?”陈序一头雾水,“什么会?你们单位福利这么差说散就散?”
法官重重地把头磕在地毯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常年过度使用异能而时刻紧绷的痛楚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婴儿在母体般的安宁。
他流着泪,说出了他这辈子最真诚的请求:
“能不能……请您赐予我……睡觉的权利?”
陈序看着这满屋子跪着的人,又看了看那个哭着喊着要睡觉的怪大叔,心里那种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这守夜人总部,看来不仅是名字中二,这企业文化也是够奇葩的。
一个个都被压榨成什么样了?
只要说一句“不许加班”,就能激动得下跪痛哭?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陈序摆了摆手,他现在的困意也上来了,那种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理智,“既然知道错了,就都回去歇着。我也累了,哪有洗澡的地方?”
沈苍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指引着侧后方的一扇暗门:“里面……里面是休息室,有恒温浴缸。”
陈序看都没看那堆文件一眼,提着那个装垃圾的塑料袋,像个刚下班的颓废中年人一样,拖着步子走进了休息室。
随着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休息室极尽奢华,巨大的落地镜映照出陈序略显苍白的脸。
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三两下脱掉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T恤。
热水从头顶淋下,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
陈序背对着那面落地镜,拿起毛巾准备擦拭后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从背心处传来。
“怎么回事?这种地方也会有过敏源?”
他疑惑地转过身,费力地扭着脖子,看向镜子里的后背。
在那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巴掌大的红斑,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湿疹。
但随着他凑近观察,那块“红斑”的中央,原本完好的皮肤表层,正在缓缓地向两边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缝隙里没有血,只有一种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啧,这是要长痘?”陈序皱起眉头,伸手去挠了挠那道裂缝边缘,“要是留疤可就麻烦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道裂缝时,镜子里的倒影并没有跟着做动作,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