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在那面能够照出人影的奢华大理石墙面前足足僵硬了五分钟。
浴室里原本氤氲的白色水汽正在缓慢消散,也让镜子里那块位于他左肩胛骨下方的“红疹”变得愈发清晰可辨。
刚才那种刺痛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仿佛有某种活物在皮下蠕动的诡异触感。
他反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软绵绵的、带着粘液的湿滑感。
那种触感不像是什么普通的皮肤过敏,倒更像是在菜市场摸到那种刚被剖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内脏。
陈序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费力地扭着脖子,凑近镜面想要看个仔细。
就在他视线聚焦的瞬间,那块巴掌大的红斑中央,那道细微的裂缝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颗混浊的、布满暗红色血丝的“球体”从裂缝中挤了出来,甚至还在那个瞬间,那颗“球体”左右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打量着镜子里的陈序。
哐当。
陈序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红疹。
他在地摊文学和某些重口味的医学科普号上看到过这种症状。
畸胎瘤。
一种因为胚胎发育异常,导致体内长出牙齿、毛发甚至眼球的恶性肿瘤。
而且看这玩意的活跃程度和这诡异的色泽,绝对不是良性,搞不好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生物变异。
陈序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马桶盖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闭环了。
为什么会畏惧阳光?因为癌变细胞在紫外线下会加速坏死。
为什么会极度嗜睡?
因为肿瘤在疯狂掠夺身体的养分,导致机体被迫休眠。
为什么听力异常敏锐?那是神经系统被压迫后的病理性亢奋。
“原来不是怪病……”陈序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苦笑,“是绝症啊。”
而且是那种已经扩散到表皮、长出了独立器官的晚期中的晚期。
难怪那帮所谓的“专家”要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难怪他们要给自己安排这种几乎是临终关怀级别的顶级待遇。
原来他们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没忍心直接下达死亡通知书。
陈序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胸口那种窒息般的绝望。
但他是个体面人。
或者说,作为一个常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社恐,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不想死在这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方。
这里是守夜人总部,是国家重地。
要是自己死在这儿,那这一屋子的血污和尸臭该多给人家添堵?
而且这种级别的医疗机构,死后的遗体处理费估计是个天文数字,他卡里那点余额连买个骨灰盒都费劲,绝不能再给远在老家的父母留下一笔巨额债务。
“得走。”
陈序站起身,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
他迅速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自己那套廉价的运动服。
在离开前,他看了一眼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犹豫了片刻,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一张印着金色徽章的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不想不告而别,那样显得太没教养,但他也不想被挽留,去面对那些虚伪的安慰。
写完后,他将便签压在那个已经停摆的古董时钟下,然后压低帽檐,提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像个做贼心虚的逃犯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陈序一路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疾行。
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他竟然没有遇到任何安保人员,甚至连那些原本应该闪烁的监控探头都像是坏了一样毫无反应。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路过转角的那一刻,两个隐藏在暗哨里的A级守夜人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恐惧而疯狂颤栗,连呼吸都暂时停止了,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巡视领地”的不可名状之物。
陈序就这样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黑色巨塔。
十分钟后,沈苍捧着那张还残留着陈序体温的便签纸,双手剧烈颤抖,仿佛捧着的不是纸,而是压垮世界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便签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
【我去处理最后的私事,不要找我。】
沈苍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最后的……私事?”
沈苍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
在那凡人无法窥视的维度里,他能感受到原本平静的灵气潮汐正在疯狂涌动,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正在苏醒。
在他眼中,这张字条根本不是什么告别信,而是一份神谕。
一份充满了慈悲与杀伐的神谕。
“神明感知到了……”沈苍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对未知灾厄的敬畏,“他感知到了我们无法察觉的终极污染源。他所谓的‘私事’,是指亲自去源头进行最后的肃清!”
“不要找我……”
沈苍咬着牙,眼眶通红,“是因为那个源头太过危险,连神明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所以他不希望我们这些凡人去送死?”
这是何等的担当!这是何等的牺牲精神!
“传我命令!”
沈苍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众高层咆哮道,声音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全城戒严!启动最高级别的‘静默’预案!切断所有通往郊区的交通信号,封锁方圆百里内的一切能量波动!任何人都不得追踪、不得窥探、不得打扰那位大人的行踪!”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给那位大人添乱,我就算拼着神魂俱灭,也要先毙了他!”
京城的深夜,风有些凉。
陈序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茫然地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今晚的运气似乎有些好得过头了,平日里拥堵不堪的京城大道,此刻竟然连一辆车都没有。
路灯昏黄地照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连老天爷都在给我腾路吗?”
陈序苦笑一声,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
这是他在机场那个免费旅游手册架上顺手拿的,是十几年前的老版本了。
借着昏暗的路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避开了那些繁华的商圈和热闹的居民区,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位于西郊荒山上的不起眼标记上。
【西山废弃防空洞(已停用)】。
那种地方阴暗、潮湿、无人问津。
对于一个即将因为全身长满眼球和牙齿而变成怪物的绝症患者来说,那里是最好的坟墓。
既不会吓到路人,也不用担心尸体发臭影响市容,甚至可以直接在那阴凉的地下把自己风干成一具没人知道的干尸。
“就这儿吧。”
陈序收起地图,看准方向,拖着沉重的步伐向西走去。
但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数百米之外的阴影夹缝中,一双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是纵横欧陆的顶级刺客,时间之神克罗诺斯麾下的头号走狗——“时间猎犬”雷蒙德。
作为一名拥有“时间回溯”能力的顶尖杀手,雷蒙德这一生从未失手。
但此刻,这位令无数觉醒者闻风丧胆的猎犬,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他带着十二名最精锐的潜行者,原本是想趁着守夜人总部混乱之际进行渗透。
可就在刚才,当那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路过这里时,雷蒙德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时间缝隙”竟然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
而是由于那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场域太过沉重,导致周围的时间流速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和坍塌。
在雷蒙德的特殊视野里,陈序根本不是在走路。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柏油马路并没有变化,但在时间的维度上,无数个过去和未来的可能性被那一脚踩得粉碎。
“他在布局……”
雷蒙德死死地抓着墙角,指甲已经嵌入了砖石之中,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正在向西郊移动,而那个方向,正是他们为了接引主神克罗诺斯降临而秘密搭建的“时空锚点”所在地!
难道这也是巧合?
不!绝不可能!
雷蒙德看着那个年轻人手中那张看似普通的地图,在他眼中,那哪里是什么旅游地图,那分明是一张标注着这颗星球所有时空节点的“因果律罗盘”。
“他早就知道我们在那里……”雷蒙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他故意露出破绽离开总部,就是为了引诱我们出手,然后一举摧毁主神的降临通道!”
那个看起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此刻在雷蒙德眼中,简直就是一头正在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深渊巨兽。
“统领,我们……还要动手吗?”身后一名潜行者颤声问道。
“动个屁!”雷蒙德反手给了手下一巴掌,咬牙切齿地低吼,“没看到他在那个防空洞入口布下了什么样的杀阵吗?那个入口的时间流速已经被扭曲成了莫比乌斯环!进去就是永恒的放逐!”
此时,陈序终于走到了那个所谓的废弃防空洞前。
入口处杂草丛生,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睛,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呼呼地往外冒着冷风。
陈序站在门口,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他紧了紧衣领,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有些发怵。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为了不让那个变异的肿瘤破体而出吓到别人,为了能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陈序从包里掏出一个只有微弱光亮的手压式手电筒,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廉价塑料齿轮转动声,那束昏黄的光线勉强刺破了洞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