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剥落的石皮并没有砸在地上,而是在接触到地面那层乳白色浓雾的瞬间,无声地消融了。
随着最后一层灰扑扑的石壳脱落,一具洁白得近乎透明的躯体完全显露在陈序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上披着一件仿佛是用月光织成的古希腊式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那头原本应该是石质的长发,此刻化作了流淌的金河,垂落在腰间。
陈序看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把手里提着的那个空铁桶往身后藏了藏。
“这防空洞里……还住着搞行为艺术的?”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不是什么神怪志异,而是对于京城高昂房租的感叹。
看来为了省房租,不想租地下室的北漂艺术家们已经开始开发废弃防空洞了。
又或者……
陈序看了一眼对方那双赤裸的、几乎不沾染一丝尘埃的双足,心里那个关于“临终关怀”的猜想又冒了出来。
“那个……我是不是打扰你们排练了?”
陈序有些尴尬地指了指还弥漫在空中的水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讲文明的体面人,“刚才我看这边电路起火,动静挺大的,没忍住泼了桶水。没淋坏你们的道具吧?”
在他看来,这女人脸上那种混杂着迷茫、震撼与狂热的复杂表情,应该是对于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搅乱了艺术创作的愤怒。
然而,在索菲亚的眼中,眼前的一切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刚刚从数千年的石化诅咒中苏醒,灵魂还残留着深渊的寒意。
但就在刚才,一股蕴含着至高神性的生命之泉从天而降,那是只有神话主宰才能调动的“原始汤”,瞬间洗去了她身上所有的陈腐与死寂。
而那个站在迷雾尽头的男人,虽然穿着凡人那有些滑稽的衣物,但那一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迹,以及他身上那股让整个空间都在战栗的恐怖威压,无不昭示着他的身份。
这是神。
一位行走在人间的、古老而仁慈的主宰。
他在道歉?
不,那是神在试探信徒的谦卑。
他说“泼了桶水”?
那是对于刚才那场足以重塑肉身的洗礼最轻描淡写的神谕——洗涤世间污秽。
索菲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她甚至不敢直视那张看似平凡的脸庞。
她提起裙摆,赤足踏过那满地泥泞,每一步都走得虔诚无比,像是正走向祭坛的圣女。
就在陈序琢磨着要不要给这位“艺术家”或者“护士”赔点干洗费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右侧那根巨大的石柱后面,有一团黑影正在剧烈扭曲。
那是雷蒙德。
这位顶级刺客在目睹了十二名手下被那“圣光”瞬间蒸发后,精神防线已经彻底崩塌。
即使隔着七八米,陈序也能看到那团黑影像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一样疯狂闪烁。
“这地方的磁场干扰这么严重吗?”陈序皱了皱眉。
在陈序的视野里,那只是一团影子在抽搐。
但在现实的维度中,雷蒙德正在绝望地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试图发动他的成名绝技——“时间静止”。
只要能争取到0.1秒,他就能逃出这个地狱。
然而,当他试图撬动时间法则的瞬间,惊恐地发现周围那些看似无害的乳白色水雾,竟然像是一把把精密的液压锁,将每一秒的时间刻度都死死焊死了。
那是绝对的禁锢。
“呜……”
一声极其微弱的哀鸣从石柱后传来。
陈序眼睁睁看着那团“受干扰的影子”突然坍缩,紧接着,一堆黑色的紧身衣物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哗啦”一声瘫软在地上。
而在那堆衣物的正中间,一只浑身湿透、毛色漆黑的小土狗,正哆哆嗦嗦地探出脑袋,用一种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陈序,嘴里发出只有幼犬才会有的那种“嘤嘤”声。
“嗯?”
陈序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还带了宠物啊……”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心想这年头的艺术家真不容易,自己都没地方住,还收养流浪狗。
不过这宁海市的旅游局还是挺有人情味的。
陈序看着那只虽然在发抖、但明显没什么攻击性的小狗,心里一暖。
既然是给他这种“特殊病人”准备的墓地,大概是怕他黄泉路上太寂寞,或者是怕他在这种黑暗环境里摔着,连“导盲犬”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虽然小了点,但也算是伴儿。”
陈序没再去管那只被吓破胆的“导盲犬”,转头看向已经走到面前的索菲亚。
既然确定了对方大概率是官方安排的某种“临终关怀人员”,陈序也就没那么拘谨了。
刚才那一通折腾,又是搬石头又是泼水的,他感觉自己背上那个恶性肿瘤似乎因为剧烈运动而裂开了,隐隐作痛。
“那个,护士小姐……或者是老师?”陈序试探性地称呼着,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虽然有点冒昧,但你们这儿有创可贴吗?我好像……这儿有点不太舒服。”
他尽量说得委婉,不想直接说“我那个长满牙齿的肿瘤好像在流脓”,怕吓着人家小姑娘。
索菲亚闻言,那双如同爱琴海般湛蓝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创可贴?
不,这只是神明在凡俗语言体系中寻找的一个借口。
他在暗示他的“伤口”。
对于一位神话种来说,什么伤口需要凡人来处理?
唯一的解释是,那是神格觉醒时必然伴随的“权柄裂痕”,神在向她索要作为眷属的证明,索要那能够填补裂痕的“圣痕”。
这不仅是治疗,更是无上的恩赐,是允许她将自己的血脉与神明相连的契约!
“有的,大人。”
索菲亚的声音空灵而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没有去拿什么急救箱,而是缓缓抬起右手,用那修长的指甲在左手食指尖上轻轻一划。
一滴金红色的、散发着浓郁异香的鲜血瞬间涌出。
那是远古大祭司最精纯的心头血,蕴含着足以让普通觉醒者爆体而亡的恐怖能量。
陈序只看到这姑娘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滴红色的液体,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红药水还是某种偏方,索菲亚就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冒犯了。”
随着一声轻柔的低语,那根带着温热触感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按在了陈序背部那个正在蠕动的“红疹眼球”之上。
滋——
陈序浑身一震。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相反,当那滴液体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瞬间钻进了骨髓里。
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镇雪碧,那股清凉顺着脊椎迅速扩散,原本那个肿瘤带来的那种粘腻、恶心、仿佛有虫子在爬的灼热感,竟然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嚯,这偏方够劲儿啊。”
陈序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心里对这位“临终关怀护士”的专业水平肃然起敬。
果然是国家队,连这种变异肿瘤都能止痛,用的肯定是某种不外传的中药红花油。
索菲亚看着那只狰狞的“神之眼”贪婪地吸收了自己的真血,并缓缓闭合,重新隐没在皮肤之下,她的眼中满是狂热的泪水。
契约已成。
“谢谢啊,感觉好多了。”陈序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如影随形的沉重感确实消失了不少。
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看了看那只还缩在衣服堆里装死的“小狗”,觉得这里虽然有点怪,但好歹安静,是个不错的长眠之地。
只是……
那股清凉感过后,陈序突然觉得身体内部开始有些发热。
不是那种生病的发烧,而是一种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燥热。
“可能是药效上来了,有点副作用。”
陈序也没当回事,毕竟是绝症晚期,什么反应都正常。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帆布包,冲着索菲亚礼貌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雷蒙德:“这小狗我就不带走了,它好像挺怕我的。麻烦你照顾一下。”
说完,他紧了紧衣领,转身向防空洞的深处走去。
他得找个更深、更黑的地方,静静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索菲亚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岩石,恭送神明归位。
而化作幼犬的雷蒙德则把头深深埋进爪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回到自己在城中村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陈序并没有死在那个防空洞里。
那股燥热感让他实在睡不着,反而精神得可怕,为了不给那位“护士”添麻烦,他还是选择溜了回来。
“既然没死成,明天还得上班啊……”
陈序迷迷糊糊地躺在硬板床上,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但身体却越来越烫。
他并没有注意到,挂在墙上的那个电子温度计,在他进屋后的短短几分钟内,数字就开始疯狂跳动。
38.5℃……39.2℃……40.8℃……
空气中开始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