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1.5℃……42℃。
劣质的电子体温计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滴”声，屏幕彻底黑了下去，电池仓甚至冒出了一缕极细的焦烟。
陈序随手将那块发烫的塑料壳扔到床头柜上，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喉咙里仿佛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粗沙。
“这并夕夕买的破烂……果然不准……”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浑身的骨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哀鸣，“哪有人烧到42度还能动的……肯定是坏了。”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把自己送进急诊室了。
但现在，摸了摸干瘪的钱包，再想到刚才在防空洞那一通折腾可能已经加重了病情，一种自暴自弃的悲壮感油然而生。
“不能去医院……ICU一晚上就是我两年的积蓄……”
陈序咬着牙，凭着老家奶奶传下来的土方子，一把扯过那床印着艳俗大牡丹花的棉被，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发汗……捂出汗就好了……睡一觉……睡一觉就好……”
他并不知道，他此时的体温已经突破了人类蛋白质变性的临界点。
背部那个一直被他当成恶性肿瘤的神秘器官，此刻正像是一座终于点火成功的聚变反应堆，开始贪婪地向这具凡人的躯壳索取燃料。
窗外，逼仄的防盗窗棂上，一个黑影正像壁虎一样无声地贴附着。
索菲亚并没有离开。
作为刚刚宣誓效忠的眷属，她怎能眼睁睁看着神明独自承受“神格重铸”的痛苦？
透过满是油污的玻璃，她能清晰地看到陈序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焦灼感让她心如刀绞。
“吾主……”索菲亚在此刻甚至顾不上会被发现的风险，她伸出手掌贴在玻璃上，口中飞速吟唱起一段拗口的上古咒文。
那是深渊祭司一脉秘传的高阶水系安抚术——“深蓝挽歌”。
她试图将空气中的水元素凝聚成涓涓细流，透过窗缝送进去，为那位正在燃烧的主宰带去哪怕一丝清凉。
“好热……别烦我……”
半梦半醒间的陈序，隐约感觉到窗户那边有人影晃动，还以为是房东半夜来查房或者是推销保险的。
他现在烦躁得想杀人，裹在被子里的手极其不耐烦地向外挥了一下。
“没人买……滚……”
这一声虚弱的呢喃，听在索菲亚耳中，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轰——！
神明拒绝了她的干预。
更可怕的是，随着那只手随意的挥动，一股呈暗红色的透明波纹以那张单人床为圆心，骤然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冲击，那是位格上的绝对碾压。
索菲亚刚刚凝聚出的那些晶莹剔透的水元素，在接触到这股波纹的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接被还原成了最基础的虚无粒子。
“噗！”
索菲亚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列高速行驶的高铁，整个人直接从三楼的防盗窗上被震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重重地砸进了楼下肮脏的小巷垃圾堆里，把那一堆废纸箱砸得粉碎。
她顾不上擦去嘴角的金血，惊恐地抬头望向那个窗口。
此时此刻，那扇窗户内部仿佛并不是一间出租屋，而是一个通往恒星核心的孔洞。
“不是生病……那根本不是生病……”索菲亚颤抖着跪在地上，身体本能地向后退缩，“他在掠夺……他在进食！”
这种“进食”的范围，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覆盖了整个城中村。
明明是深夜，空气却突然变得干燥到了极点。
陈序公寓楼下，几棵在这个破败小区里顽强生长了十几年的景观棕榈树，叶片在眨眼间由绿转黄，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瞬间碳化，变成了黑灰色的粉末扑簌簌落下。
柏油路面开始龟裂，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塑料外壳发出“嘎吱嘎吱”的软化变形声。
半径五百米内，所有的水分——无论是空气中的湿气，下水道里的污水，还是植物里的汁液，都在这一刻被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霸道地强行征收。
“着火了？！怎么这么热！”
“我家鱼缸里的水怎么干了？！”
周围楼栋里的居民被热醒，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但却没有任何明火出现，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置身沙漠正午的干热。
与此同时。
数千公里外，海拔四千米的高山之巅。
国家天文台射电望远镜观测中心。
首席天文学家尼古拉斯正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组数据，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就在刚才，监控系统发出了刺耳的红色警报。
“开什么玩笑……这不符合物理学定律……”
尼古拉斯手里的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屏幕上，那是对月球表面的实时能谱分析图。
作为地球唯一的卫星，月球上蕴含着丰富的氦-3同位素和某种未被完全解析的潮汐能量。
这些能量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里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就在刚才，这个平衡崩塌了。
数据显示，月球正对着东半球的那一面，能量数值正在呈现断崖式下跌。
就像是一颗饱满的橙子，被人插进了一根看不见的吸管，正在疯狂地吮吸着内部的果汁。
“没有陨石撞击，没有太阳风暴……”尼古拉斯疯了一样在键盘上敲击，调取引力波成像，“是有东西在‘吃’它！真的有东西在直接抽取月球的本源！”
他调出了能量流动的轨迹图。
那是一道横跨三十八万公里的无形洪流。
源头是月球，而终点……
尼古拉斯颤抖着放大了地球上的坐标点。
“东经121度，北纬31度……宁海市？”
视线回到那个如炼狱般的出租屋。
花棉被已经被高温烤出了焦糊味，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神明暂时的栖身之所，早就应该化为灰烬了。
陈序终于忍受不了这仿佛置身烤箱般的折磨，一把掀开了被子。
“水……我要水……”
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逻辑思维完全断线，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本能。
需要降温。
他像是一具僵硬的丧尸，动作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那个廉价的窗户玻璃，早已在刚才的高温中融化成了流淌的半固态液体，堆积在窗台上。
没有了玻璃的阻隔，陈序直接面对了那浩瀚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亮。
在陈序那已经严重扭曲的视觉和认知中，那悬挂在夜空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星球。
那是一团散发着诱人冷气的、巨大无比的、圆滚滚的……香草冰淇淋球。
那么白，那么大，表面甚至还飘散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寒气。
“好大的……冰淇淋……”
陈序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种极致的甜美和冰凉似乎就在嘴边，只要一口，就能浇灭体内那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烈火。
本能驱使着他。
对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满月。
对着那个相隔三十八万公里的“冰淇淋球”。
陈序缓缓地扬起了头，动作极其缓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