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没有任何遮挡的窗框——那里的玻璃昨晚已经变成了窗台上一滩凝固的琉璃状物体——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陈序脸上。
陈序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额头。
凉的。
不仅不烫了，甚至还有种大病初愈后的清爽感，除了浑身皮肤被一层干涸的黑色油脂黏得难受，他感觉自己现在能生吞一头牛。
“活过来了……”陈序长出了一口气，那种骨头缝里都在燃烧的剧痛彻底消失了。
他翻身坐起，习惯性地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数十条新闻弹窗像连珠炮一样炸了出来。
《震惊！月球昨夜遭遇不明宇宙现象，南部区域凭空消失！》
《末日论再起？全球潮汐出现恐怖异常！》
《专家连线：不是陨石，不是爆炸，月亮仿佛被咬掉了一口！》
陈序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点开那张高清卫星图。
原本完美的圆形月亮，右下角像是被某种巨兽啃过一样，缺了一块极其整齐的圆弧，断口处光滑如镜。
一股寒意顺着陈序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昨晚那个荒诞的梦境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巨大、冰冷、口感像沙砾一样的“冰淇淋球”。
他甚至还能回忆起牙齿合拢时，那种崩碎坚硬外壳的震动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序把手机扔到一边，甚至不敢再看那个缺口一眼。
他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发烧烧到了42度，出现幻觉很正常。梦到吃月亮也很正常。但这只是巧合……对，这就是个见鬼的巧合！”
可是，那个缺口的形状，和他昨晚梦里咬下去的角度，简直一模一样。
一种名为“疯狂”的恐惧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如果梦是真的，那我是什么？
怪物？
异形？
还是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总觉得自己是蘑菇的病人？
“我必须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守法公民，一个普通的打工仔。”陈序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仿佛这样能加固自己濒临崩溃的世界观。
为了说服自己，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用来记录日常开销的笔记本，拔开笔帽，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符合科学、符合逻辑、能证明他不是怪物的解释。
笔尖在纸上划破了数道痕迹，墨水晕染开来。
“这一定是光学现象……对，是光学现象。”陈序一边写，一边强迫大脑高速运转，拼凑着他那点可怜的高中物理知识，“昨晚宁海市气温异常升高，导致高层大气电离……形成了特殊的‘大气透镜效应’。”
他越写越觉得有道理，笔触也从颤抖变得坚定。
“根本没有物质消失，那是光的折射！就像筷子插进水里会变弯一样！因为高能粒子的聚集，导致月球反射的光线在经过大气层时发生了畸变，视觉上造成了‘缺失’的假象。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假性月食。”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时候，陈序长舒了一口气。逻辑闭环了。
这就是科学。这才是正常人该信的东西。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句号的瞬间。
某种无形的、宏大的规则力量，以这本破旧的笔记本为原点，瞬间覆盖了整个现实维度。
既然“神”说了这是光学折射，那么宇宙的基础物理法则就必须为此让路。
数千公里外，国家天文台。
满地都是被撕碎的报告纸，尼古拉斯手里攥着打火机，正准备点燃那堆象征着“月球被啃食”的铁证数据。
他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任何人类在直面这种超自然的捕食现象时，理智都会像饼干一样脆弱。
突然，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教授！快看！”助手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尼古拉斯猛地回头。
屏幕上，那个令全世界陷入恐慌的月球缺口，竟然开始变得模糊。
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区域，此刻竟然荡漾起了一层层水波状的透明纹理。
透过那些扭曲的光影，隐约可以看见下方原本应该“消失”的环形山脉。
虽然看起来歪歪扭扭，像是一个蹩脚的哈哈镜影像，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了。
“这……”尼古拉斯瞳孔剧烈收缩。
在他的大脑深处，一种无法抗拒的认知强行插入，将他之前看到的所有恐怖真相野蛮地覆盖、涂改。
“原来是这样……”尼古拉斯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像是发现了真理般的恍然大悟，“我真是蠢透了！怎么会想到有东西吃月亮？这不符合热力学定律！”
他看着屏幕上那明显是被某种伟力强行“画”出来的折射影像，却觉得无比合理，无比科学。
“大气热透镜！是昨晚的热岛效应引发的高层大气电离折射！”尼古拉斯一把扔掉打火机，冲到话筒前，声音颤抖却坚定，“接通全球直播！告诉所有人，没有怪物，没有末日！这只是百年一遇的天气现象！是我们自己吓自己！”
看着那些正在被火焰吞噬的、记录着“真实”的分析报告，尼古拉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宁海市，老旧公寓楼。
陈序合上笔记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看来我物理学得还不错。”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情好了不少。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轰鸣。
昨晚那口“冰淇淋”虽然顶饱，但口感实在太差，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胃里全是沙子，急需一些温热的、流质的东西来冲刷一下。
“去巷子口买碗豆浆，顺便加两根油条。”
陈序简单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印着“摆烂”字样的T恤，踢着拖鞋推开了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
昨晚那场莫名其妙的高温让整个街区的人都折腾得够呛，现在估计都在补觉。
陈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踩着摇摇欲坠的水泥楼梯往下走。
刚转过二楼的拐角，来到一楼那阴暗潮湿的楼道口时，一团缩在墙角的白色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一个穿着奇怪Cosplay服装的女人。
她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银白色长袍，像是某种宗教服饰，但布料看起来却有着金属的质感。
此时，她正双手抱膝，整个人极力地把自己缩进墙角那堆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桶之间，浑身抖得像是在通电。
听到陈序下楼的拖鞋声，那团白影猛地颤了一下，随后像是受惊的鸵鸟一样，把头埋得更深了。
陈序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怪人。
如果是平时，他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但今天既然确认了自己没疯，心情不错，再加上这女人看起来实在有点可怜——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黑灰，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那个……你没事吧？”陈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离家出走迷路了吗？”
听到这平平无奇的人类语言，缩在墙角的“月希”——昨晚不可一世的月之母，此刻却像是听到了死神的宣判。
她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应该绝美得令众生倾倒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银色的瞳孔涣散，嘴唇毫无血色。
在她的视野里，站在楼梯口的根本不是一个穿着拖鞋的青年。
那是一团在这个维度的现实中被强行挤压进来的人形黑洞。
恐怖的吞噬法则在他周身缠绕，他刚刚那句“你没事吧”，在她的灵魂层面听起来，就像是捕食者在进餐前对猎物发出的戏谑低语：
“还是昨晚那个味道，没跑远啊。”
噗通。
月希原本强撑着的一点力气彻底消散，整个人软泥一样瘫在地上，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想要后退，嘴里发出了细若游丝的哀鸣：
“不……不要吃我……我……我不好吃……太硬了……我不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