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堆散发着机油味和陈年汗臭的工装里,一阵细弱却尖锐的啼哭声毫无征兆地钻了出来。
陈序愣了一下,皱着眉上前两步,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住那件还带着余温的工装领口,轻轻往旁边一掀。
衣服下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逃兵,只有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起来顶多三岁,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原本应该是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惊恐的泪水,正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张着没长齐牙的嘴巴嚎啕大哭。
陈序环顾四周,那堵两米高的围墙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跑得真快啊。
陈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早就听说有些来城里务工的人因为身背巨债,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抛妻弃子连夜跑路,没想到今天让他碰上个现场版。
连孩子都不要了,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听得我脑仁疼。”
出于一个社恐宅男仅存的那点公德心,陈序叹了口气,无奈地弯下腰,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有些生疏地把那个满地打滚的小孩抱了起来。
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身子凉得像块冰,一被抱起来就开始拼命挣扎,那双灰扑扑的小手在他胸口乱抓,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类似于“时间”、“逆流”之类的怪话,估计是被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吓傻了。
为了让这噪音源闭嘴,陈序习惯性地去摸口袋,想找个棒棒糖之类的东西哄哄。
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那最后一块巧克力已经给了楼道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姑娘。
看着怀里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孩子,陈序只能把目光投向了旁边地磅上的那个蛇皮袋。
既然是哄孩子,只要是个颜色鲜艳的小玩意儿应该都行。
他随手在那个被弑神长矛戳破的洞口里掏了掏。
指尖触碰到一颗温热的、圆润的石头。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红彤彤的晶体,只有拇指大小,但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妖异且迷人的血色光晕,像极了小时候在路边摊五毛钱抓一把的玻璃弹珠。
“喏,给你这个。”
陈序把那块石头塞进小孩的手里,顺手帮他擦了擦鼻涕,“别哭了,这玻璃球挺好看的,拿着玩去。”
就在那块红石头触碰到小孩掌心的瞬间,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小克”突然僵住了。
作为掌握时间权柄的神话种,哪怕意识退化到了幼年期,那种对于本源力量的感知依然刻在骨子里。
那是贤者之石。
是无数炼金术师穷极一生也无法窥探的真理尽头,是能够赋予凡人永生、点石成金的第五元素。
此刻,这块足以引发神界大战的圣物,就被这个男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手塞给了自己当玩具。
小克眨巴着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死死攥着那块石头,连哭都忘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吞咽声。
“这就对了嘛。”陈序满意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而在几米开外,原本正在疯狂擦汗的金胖子,此刻已经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那双经过灵视强化的眼睛,在那块红色石头出现的瞬间,差点被那溢出的生命能量直接刺瞎。
贤者之石……他竟然拿着贤者之石哄孩子!
金胖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想跳了,太累了。
这个男人不仅随手拍碎了时间诅咒,现在更是视神话级宝物如粪土。
这就是神明的格局吗?
在这个男人眼里,所谓的永生、财富、权柄,或许真的就只是一颗用来止住啼哭的糖果。
突然,陈序转过身,抱着孩子朝他走了过来。
“金老板。”
这一声呼唤,听在金胖子耳朵里无异于死神的宣判。
“啊!在!我在!”
金胖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像个肉球一样冲进了旁边那一排用集装箱改装的办公室里。
陈序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金胖子的背影,心想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我就是想问问,这孩子……”
话还没说完,金胖子又冲了出来。
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保险箱,脸上带着一种名为“破财免灾”的决绝。
“陈先生!陈大师!这是我不懂事的赔偿!”
金胖子哆哆嗦嗦地把保险箱塞到陈序手里,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彤彤的房产证和一串车钥匙,一股脑地全部堆在保险箱上。
“这是这间回收站的地契,还有我在市里的两套学区房,以及那边那辆还没上牌的路虎……都给您!都孝敬给您!”
陈序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堆东西,掂了掂那个死沉的保险箱,里面传来了只有高纯度黄金才会发出的闷响。
他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在脑海里飞快地梳理了一下逻辑。
那个地磅绝对是有问题的,也就是传说中的“鬼秤”。
刚才自己那“一拍”,显然是把那种作弊程序的破绽给拍出来了。
金胖子这是怕自己去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他,让他这个黑心回收站关门大吉,所以才这么大手笔地给封口费。
看着金胖子那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的模样,陈序心里有了底。
做生意嘛,有些灰色地带很正常,既然对方这么上道,自己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
况且这孩子被他员工丢在这儿,后续不管是送派出所还是怎么样,总得花点钱。
“金老板,你这也太客气了。”陈序不动声色地把房产证塞进裤兜,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只要以后那个秤……准一点,这事儿我也就不往外说了。”
“一定准!一定准!”金胖子头点得像捣蒜,“您慢走!您带着……带着这位小少爷慢走!以后千万别……哦不,是有空常来玩!”
哪怕嘴瓢了,金胖子也没敢把那句“千万别再来”说出口,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佬。
“行,那我就先走了。这孩子我先带走,回头要是那跑路的员工回来了,让他来公寓找我。”
陈序单手抱着还在发呆的孩子,另一只手拎着装满黄金的保险箱,背上还背着那个装着“废铁”的双肩包,虽然造型有点像逃难的,但步伐却异常轻快。
只要钱到位,稍微重一点也是可以克服的。
看着陈序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街道转角,金胖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活下来了。
在一位不可名状的古神面前,在时间之神被当场打回幼年体的战场上,他竟然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
“这……这是神迹啊……”
金胖子喃喃自语,目光呆滞地落在了那个被陈序遗弃在地磅上的蛇皮袋上。
那个装着“废铜烂铁”的袋子,因为之前的撞击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截布满暗红色锈迹的断刃正露在外面,散发着诱人的腥甜气息。
那是沾染了龙血的神铁。
对于刚刚经历了精神崩溃和生死大恐怖的金胖子来说,那股气息不再是煞气,而是一种能够填补灵魂空虚的无上美味。
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从他心底升起。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抓起那截断刃,像是捧着绝世珍馐,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十分钟后。
几个身穿黑色风衣、戴着鸟嘴面具的神秘人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回收站的围墙。
他们是黄昏隐修会的精锐接应小队,奉命来配合首领克罗诺斯大人的刺杀行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在了原地。
整个回收站空无一人,只有那个被称为“情报贩子”的金胖子,正跪在那台严重变形的地磅中央。
他双眼翻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嘴里正在疯狂咀嚼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嘣”声。
而在他的身边,散落着一地被嚼碎的神话金属残渣。
“金老板?”领头的鸟嘴面具人警惕地问道,“克罗诺斯大人呢?”
金胖子缓缓转过头。
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流光在游走。
他咽下最后一口龙血铁渣,打了个带着火星的饱嗝,脸上露出一种大彻大悟后的狂热。
“大人?呵呵呵……”
金胖子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空空荡荡的脑壳,用一种混杂着金属摩擦声的嗓音嘶吼道:
“没有大人了!就在刚才!在那位至高存在的指引下!大人已经抛弃了这具腐朽的皮囊,他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去往了那个只有纯洁灵魂才能抵达的彼岸!他升维了!他变成了光!哈哈哈哈!”
接应小队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任务目标失踪,唯一的目击者疯了,而且疯得这么……有理有据。
几条街外。
陈序停下了脚步,此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他的脸上。
他调整了一下双肩包的肩带,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还没觉得,这一走远路,肩膀上那种酸痛感就上来了。
那个保险箱里的金条分量实在太足,再加上这一背包的破铜烂铁,这几十斤的负重对于一个常年缺乏锻炼的宅男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嘶……这肩膀怎么越来越沉了。”
陈序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像是有人坐在他肩膀上一样沉重。
他并不知道,他包里那些因为离开了回收站范围而逐渐恢复“神话质量”的金属,正在一点点压垮物理规则对他背包的承重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