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雾终于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冷柜后方的真容。
陈序眯着眼睛,透过还没完全消散的白气,隐约看见几个造型极其扭曲的“东西”正杵在那里。
乍一看像是几扇没人要的猪肉半扇,但仔细看又不像是正经肉,形状怪异,甚至还有点像人形。
“完了。”
陈序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肯定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撞,把冷柜的制冷管给撞爆了,里面的液氮或者是氟利昂什么的泄露出来,把那一堆本来就卖不出去的陈年冻肉给速冻成了这种奇怪的冰雕艺术品。
这得赔多少钱?
陈序下意识地摸了摸干瘪的口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穿着制服的凶狠保安拿着计算器找他索赔的画面。
“冷静,陈序,只要没人看见,这就不是你干的。”
他做贼心虚地左右瞟了两眼,发现周围的大妈们似乎都在盯着那个练气功的大爷看,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机不可失。
陈序赶紧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两袋还没来得及装好的鸡蛋,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犯罪现场。
他甚至顾不上检查鸡蛋有没有碎,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转身准备混入人群溜走的时候,一道灰色的人影突然横移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刚才那个差点捏碎鸡蛋筐的练功大爷。
此刻,这位被称为“铁拳”阿强的S级格斗宗师,正用一种看到活体神明的惊恐眼神死死盯着陈序。
他的整条右臂还在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能量灌体而剧烈颤抖,那是在重塑经脉带来的生理性震颤。
但在陈序眼里,这大爷显然是刚才吼那一嗓子把身体给吼虚脱了,现在手抖得跟帕金森发作似的。
“小……小兄弟……”
阿强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得有点扁的特供香烟,那是只有国家级功勋人员才能配给的“红墙特制”,但他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塞进了一个两块五一包的廉价烟盒里。
他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双手递到陈序面前,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讨好:“刚才……多亏了你那一扶。您这身手……太矫健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您就已经……”
阿强想说“您就已经用神力帮我洗筋伐髓了”,但话到嘴边,被陈序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凡人伪装”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生怕自己一语道破天机,会惹这位大佬不高兴。
陈序看着那根递到鼻子底下的劣质香烟,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不抽烟,更不喜欢这种被迫社交的场合。
尤其是这大爷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那种混杂着感激、恐惧和狂热的目光,让他这种社恐患者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身手矫健?
陈序心里一阵苦笑。
自己刚才明明是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这大爷是在阴阳怪气地嘲讽我吗?
“我不抽烟,谢谢。”
陈序往后缩了半步,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但大爷依然挡在前面,一副“你不接受我的供奉我就不走”的架势。
为了尽快脱身,陈序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大爷刚才没抢到鸡蛋,现在又这副虚弱的样子,要是继续纠缠下去,万一倒在自己身上,那刚才省下的鸡蛋钱还不够付医药费的。
得赶紧把他打发走。
“大爷,您拿着这个。”
陈序一咬牙,心一横,从自己那袋视若珍宝的鸡蛋里分出了一半。
那是大概七八个鸡蛋,被装在一个单独的小塑料袋里。
他把这一小袋鸡蛋硬塞进阿强那还在发抖的手里,语气急促且诚恳:“刚才我看您也没抢着,这几个给您拿回去补补身子。别练那些虚头巴脑的气功了,多吃点蛋白质比啥都强。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啊!”
说完,陈序根本不敢看对方的反应,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从大爷身边滑了过去。
阿强捧着那一袋沉甸甸的鸡蛋,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这哪里是鸡蛋?
在他的感知里,这几枚圆润的物体正散发着温润而磅礴的生命本源气息。
这是神明在看到凡人肉体凡胎的脆弱后,赐下的无上圣药!
“这是……圣餐的分配……”
周围那些伪装成路人的各国异能组织头目,此刻虽然都背对着这边假装在挑挑拣拣,但他们的耳朵都竖得像天线一样。
在他们专属的加密通讯频道里,惊呼声已经炸成了一片:
“看到了吗?!那位存在并没有独享‘世界之卵’!”
“他在建立秩序!他在告诉我们,只有顺从者和虔诚者,才能得到新世界的馈赠!”
“快!记录下来!那个穿太极服的老头是谁?十分钟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他得到了神的认可!”
陈序并不知道自己随手送出的几个鸡蛋引发了怎样的国际震动。
他此时正低着头,快步走向收银台,心里还在滴血:那可是好几块钱的鸡蛋啊,就这么送人了,希望能攒点人品,让那个破水管的事儿别赖上我。
就在他路过一个巨大的分类垃圾桶时。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突然响起。
一名刚才侥幸躲过了陈序“冰封领域”的隐修会刺客,此刻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极寒气息,神智已经濒临崩溃。
他从藏身的垃圾桶里猛地窜了出来,浑身挂着烂菜叶子,手中握着一颗已经拉开引信的高浓缩灵能手雷,嘶吼着想要进行最后的自爆袭击。
然而,还没等他的身体完全跃出垃圾桶。
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扫帚,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横扫过来。
“啪!”
这一声脆响,听起来就像是拍死了一只大号的苍蝇。
那名S级刺客的颈椎在瞬间被这把扫帚敲得粉碎,连同那颗还没来得及爆炸的手雷,像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一样,被硬生生地拍回了垃圾桶深处。
紧接着,那个穿着蓝大褂、戴着口罩的保洁大叔,若无其事地用扫帚压住了垃圾桶的盖子,手腕一抖,一股暗劲透过扫帚杆传导下去,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甚至没有引起周围人的尖叫。
陈序只听到了一声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那个保洁大叔正淡定地用扫帚清理着垃圾桶边缘掉出来的几片烂菜叶,动作娴熟,力道沉稳。
“嚯。”
陈序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
刚才那一下扫地的动作,听着就有劲儿。
“看来现在找工作真的不容易,连保洁大叔都得练过武才能上岗。”陈序摇了摇头,对这个卷得离谱的世界又多了一分敬畏,“以后可不能乱扔垃圾,这大叔看着脾气不太好。”
他加快脚步,终于来到了收银台前。
收银员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妹子,胸牌上写着“艾莉”。
此时,这位来自西方教廷的圣女候补,正双手死死抓着收银台的边缘,以此来控制自己不在陈序面前跪下。
刚才那股瞬间冰封三名顶尖刺客的极寒神威,虽然陈序自己没感觉,但对于灵觉敏锐的艾莉来说,就像是直面了凛冬女神的愤怒。
“结……结账吗?”艾莉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对,就这些。”陈序把仅剩的那半袋鸡蛋放在了传送带上,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善一些,“不好意思啊,刚才后面好像有点乱。”
艾莉看着那袋鸡蛋,根本不敢用扫码枪去扫,生怕亵渎了圣物。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滴。”
收银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字:0.01元。
陈序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一……一分钱?”陈序有些不敢相信地指着屏幕,“这鸡蛋不是九分钱一斤吗?是不是机器坏了?”
千万别是系统故障,回头再让我补差价,那多尴尬。
艾莉拼命摇着头,金色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不!没有坏!这是……这是因为本店刚才设施故障,给您带来了惊吓,所以……这是特价补偿!对!特价!”
陈序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刚才那个爆裂的冷柜管子!
这也太良心了吧?
这就是大超市的格局吗?
不仅不用我赔钱,反而还要给我精神损失费?
陈序心里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种想要逃避责任的想法实在是太小人了。
“那……那就谢谢了啊。”陈序迅速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甚至大方地挥了挥手,“不用找了。”
其实也没法找,一分钱也是给的一毛钱硬币。
陈序拎起那袋轻了不少的鸡蛋,心情愉悦地向出口走去。
路过还在门口发愣的阿强时,陈序因为心情大好,破天荒地主动打了个招呼。
“大爷,这超市挺厚道的。您拿好鸡蛋,以后有空……”陈序本来想说“有空来我家玩”,但话到嘴边社恐本能发作,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客套,“以后有空……自己在家煎个荷包蛋吃,那个香。”
说完,他推着那辆有些生锈的小推车,伴随着轮子转动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消失在了夜色中。
身后,阿强捧着那袋鸡蛋,早已泪流满面。
“以后有空……去他家……吃荷包蛋……”
这位年过六旬的格斗宗师,对着陈序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泣不成声:“这是……神明的家宴邀请啊!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夜风微凉。
陈序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今天晚上经历了一点小波折,差点摔了一跤,还被奇怪的大爷缠住,但结果是好的。
不仅没有因为弄坏超市设施被索赔,反而只花了一分钱就买到了鸡蛋。
“这就是融入社会的感觉吗?”
陈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看来我伪装得确实不错,大家都把我当成普通的邻家小伙对待,挺好,挺好。”
他换了只手拎袋子,突然感觉手感有点不对劲。
刚才那一摔,虽然人没事,但那个分出去给大爷的袋子是在上面的,自己留下的这袋是在下面垫底的。
“嘶……这鸡蛋之间互相挤压……”
陈序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些,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没敢立刻打开袋子看,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只要我不看,它就是完整的。
这就是薛定谔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