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并没有让那个关于量子力学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太久。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那个大爷手里捧着的那袋鸡蛋，是刚才摔倒时压在自己身下的那一袋。
虽然自己这边剩下的几个看着还行，但分出去那一半，大概率已经为了缓冲地心引力而“鞠躬尽瘁”了。
让人家拿着一袋碎鸡蛋汤回家，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缺德。
他猛地停下脚步，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转过身。
那身穿太极服的大爷竟然没走远，就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正捧着那袋鸡蛋僵硬地站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电线杆阴影里，似乎是在目送他离开。
“大爷！”
陈序喊了一声。
对面的身影明显哆嗦了一下，那一瞬间表现出的僵硬程度，让陈序不禁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神经系统疾病。
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陈序快步走了回去，脸上挂着那种社恐特有的、为了掩饰尴尬而略显僵硬的微笑：“那个……我看您刚才也没走，正好。刚才摔那一下，我怕这鸡蛋磕坏了，流得哪哪都是不好收拾。我家就在楼上，要不……您上去坐坐？坏了的那些我给您冲个蛋花汤喝，也能暖暖身子。”
这话一出口，陈序就有点后悔了。
大晚上的邀请陌生人回家喝蛋花汤，这听起来像是什么蹩脚的传销开场白，或者更糟糕的变态杀手诱骗实录。
然而，对面的大爷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露出警惕的神色。
相反，借着路灯的光，陈序看到大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去……去府上？”阿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嗓子眼里含了块滚烫的炭，“这……这方便吗？”
“方便，就我自己住。”陈序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坏人，侧身指了指身后那栋破旧的红砖居民楼，“也没电梯，得爬五楼，您腿脚行吗？”
“行！行！”阿强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还要立正敬礼，手抬到一半才勉强改成了一个抱拳的姿势。
陈序心想这大爷还挺讲究江湖礼数，便不再多言，转身带路。
这栋老楼的楼道灯也是声控的，但灵敏度极其感人，必须得跺脚才能亮。
陈序轻车熟路地在二楼拐角处用力跺了一下脚，“砰”的一声，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布满小广告的墙壁。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大爷。
这一看，陈序眉头微微皱起。
这大爷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
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先深吸一口气，然后脚掌极其小心地落下，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又像是腿上绑了什么千斤重的沙袋。
每一步落下后，大爷的身体都会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领口上，瞬间洇湿了一片。
“大爷，您要是累了咱就歇会儿。”陈序放慢了脚步，关切地说道，“这楼梯确实陡，老年人关节不好是常事。”
阿强紧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水泥台阶，仿佛那不是普通的楼梯，而是通往天界的登神长阶。
在阿强的感知里，这楼道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法则威压，每向上迈一步，都需要对抗足以碾碎灵魂的重力场。
这哪里是回家，这分明是神明在考验朝圣者的道心。
好不容易挪到了五楼，陈序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家里有点乱，您别介意。”
陈序推开门，侧身让大爷先进，自己顺手把那个有些脱线的帆布书包往客厅的布艺沙发上一扔。
“哐当。”
书包落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拉链口因为惯性崩开了一半，一把黑黝黝的、上面带着斑驳刻度的旧钢尺滑了出来，半截插在沙发缝里，半截露在外面，在客厅顶灯的照耀下，尺身上那些原本像是铁锈的纹路，此刻竟隐隐反射出一抹摄人心魄的暗金色。
正准备换鞋的阿强，目光触及那把尺子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身咒击中了一样，刚抬起的一只脚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是……传说中能量度诸天维度的“量天尺”？
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扔在沙发上？
陈序见大爷盯着沙发发愣，以为是自己乱扔东西的习惯让对方感到不适，赶紧干咳一声解释道：“那是以前上学用的尺子，有点沉，我也懒得收，您随便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不用麻烦……”阿强声音发颤，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地绕过沙发，仿佛那把尺子是一头沉睡的巨龙。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传来一阵咕叽咕叽的怪声。
阿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在一个铺着泡沫地垫的小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小板凳上。
那孩子手里捧着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正在不停地揉捏。
那团黑色的物质在孩子手里变幻出各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形状，一会儿拉成细丝悬浮在半空，一会儿又像液体一样流淌却不落地，隐约间，阿强甚至在那团物质里看到了星辰生灭的恐怖幻象。
更可怕的是那个孩子的背影。
明明是个幼童，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古老得像是时间的源头。
“小克，家里来客人了，别玩泥巴了。”陈序冲着角落喊了一嗓子。
被称为小克的孩子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深邃得没有底。
他看了一眼阿强，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那团似乎蕴含着时间法则的“泥巴”塞进了一个写着“超轻粘土”的塑料盒子里。
阿强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都要碎了，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他必须用尽毕生的功力，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而不是当场给这个“幼崽”跪下磕头。
“这孩子是我一远房亲戚托我照看的，有点自闭，不爱说话。”陈序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看大爷那一脸煞白的样子，心里嘀咕这老头该不会是有恐童症吧？
怎么看见个小孩跟看见鬼似的。
为了缓解这诡异的气氛，陈序决定赶紧把正事办了。
“大爷您先坐会儿，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我去厨房看看那几个鸡蛋。”
陈序拎着那半袋鸡蛋钻进了厨房。
不到十平米的厨房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油烟机上挂着层淡淡的油垢。
陈序从橱柜里翻出一口用了好几年的单柄小煮锅。
这锅底都烧黑了，边缘还有几个磕碰出来的缺口，看起来饱经沧桑。
但在门口偷偷探头张望的阿强眼里，那口锅周身缭绕着晦涩难懂的道纹，黑色的锅底那是被天火锻烧后的痕迹，这分明是一口从上古战场遗留下来的炼丹残炉！
陈序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自来水冲进锅里。
他把锅架在燃气灶上，打火。蓝色的小火苗舔舐着锅底。
接着，陈序动作熟练地将袋子里那几个果然已经裂了缝的鸡蛋拿出来。
因为裂缝处渗出了蛋液，蛋壳黏糊糊的。
他没有丝毫嫌弃，单手在锅沿上一磕，“咔嚓”一声，蛋液顺滑地落入正在逐渐升温的水中。
这一连串在陈序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动作，落在阿强眼中，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无上仪轨。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调料，陈序只是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和几粒葱花。
随着水温升高，锅里原本浑浊的蛋液开始翻滚、凝固，变成了一朵朵白黄相间的蛋花。
热气腾腾而起，带着一股最原始的食物香气。
阿强死死盯着那口沸腾的小锅，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的不是蛋花汤，而是无数狰狞的异兽虚影在滚水中哀嚎、挣扎，最终在那位存在的意志下，被硬生生炼化成了最纯净的灵力本源。
那些葱花不仅仅是调味，而是某种镇压邪祟的青色符箓！
这就是大佬的手段吗？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食？
“好了，趁热喝。”
陈序关了火，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蛋花汤。
他端着碗转身，正想招呼大爷过来端，却发现大爷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眼神发直，那表情既像是看见了神迹，又像是被吓傻了。
“大爷？您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陈序有点担心地问了一句。
还没等阿强回答，头顶那盏昏黄的吸顶灯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将厨房里的光线切割得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