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万籁俱寂。
陆星沉盘坐在床上,调息完毕,心神一沉,自然而然沉入了意识深处。
熟悉的白色长廊再次浮现。
比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清晰多了。玉石地面泛着柔和的月光,脚踩上去没有半点声音。两边的墙壁刻着细密的回纹,一路延伸到长廊深处。七扇石门依次排开,每一扇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最前面的太阴门半开着,漏出里面的月光,像是在等他。
陆星沉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板。
“进来吧。” 苏枕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柔依旧。
推开门,穹顶的满月静静悬浮着,清辉洒满整个房间。苏枕月站在月亮底下,一身白衣拖到脚踝,长发松松挽着,侧脸映着月光,柔和得像是水墨画里的人。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浅淡的关切。
“你伤势好些了?”
“好多了。” 陆星沉点点头,站在门口,“这次的事,多谢你出手。”
“举手之劳。” 苏枕月轻轻笑了笑,“你是陆家的后人,本就是执钥人。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困在这里几千年,我也想看看,能不能有不一样的可能。”
她走到石桌边,石桌上摆着那个古朴的玉壶,还有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坐吧。” 她给陆星沉倒了一杯水,水杯里映着月光,晃出细碎的银波,“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趁今天没事,我跟你说说。”
陆星沉也没客气,坐下。
“我想知道,破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门见山,“笔记里写得太零散,我想知道全部的规则。”
苏枕月端着水杯,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组织语言。
“破妄,分三层。” 她慢慢开口,“第一层,就是你现在这样。解了我表层的执念,能借我部分月华之力。我还是困在这狱室里,神智也不算太清,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只能借你三成的力。”
“第二层,是解了核心心结。到时候我能恢复完整神智,也能在整个镇狱里自由走动,能配合你调用全部的月华之力。到时候你的战力,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第三层,是彻底涤尽所有妄念,神格归正。到时候我就能离开这镇狱,重归天地。”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星沉,“但到了第三层,你会失去我全部的权能,只能留下一点点神性加持。相当于…… 彻底还我自由。”
陆星沉点点头。
和笔记里写的分毫不差。
破妄,破的是妄神的执念,给的是力量,最终的终点,是还对方自由。
“那侵蚀呢?” 他又问,“反噬是固定的?”
“哪有那么死。” 苏枕月摇摇头,“你借多少力量,就有多少妄念反噬,这是定数。但要是你能帮我往更深了破妄,我的执念净化了,反噬反而会轻。就像一潭死水,搅活了,慢慢就清了。”
换句话说,破妄越深,反噬越轻。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陆星沉了然。
这么说来,尽快往深层破妄,反而对自己更有利。但风险也大,万一解执念的时候出了岔子,反而会被反噬得更重。
还得稳扎稳打。
“那其他几位呢?” 陆星沉看向门外,“另外六位,都是什么情况?”
苏枕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
“二号房是谢玄微,星算之神,掌天机阵道。” 她慢慢说,“一辈子都在算天道,算尽了天下事,到最后算不出诸神堕落的结局,自己陷进去了。觉得世间一切都是定数,谁都改不了。偏执得很,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三号房是战乐双神,一对师徒。师父楚惊鸿掌战,徒弟顾雁回掌乐。当年一起战死在沙场,互相都以为对方死了,各自愧疚了几千年。两个人共用一具神躯,交替出现,谁都见不到谁。”
“四号房是岳镇川,镇山武神,掌大地山岳。当年他亲手斩了被妄念侵染的同袍挚友,落下心魔,自我封闭了几千年。力气是我们几个里最大的,就是不愿动手。”
“五号房是裴玉衡,以前是天庭的礼官首辅,掌礼制言律。因为直谏被贬,心里憋着怨气,看谁都看不起,高傲得很。总觉得凡人都卑贱,不配和他说话。”
“六号房是孟秋寒,忘川之主,掌记忆与魂归。看了几千年生离死别,把自己的心封死了,整个人像一潭死水。别轻易靠近她,不然她连你是谁都能给吞了,让你什么都记不起来。”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陆星沉看着她:“七号房呢?”
苏枕月的脸色暗了暗,眼神移开,看向穹顶的月亮。
“七号房你别问。”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也别靠近。很危险。”
陆星沉没追问。
他知道里面是谁。沈无夜,守夜之神。苏枕月等了几千年的人。
只是他不明白,既然两人都在镇狱里,为什么不见面?是不能见,还是不敢见?又或者,沈无夜根本不想见她?
这些疑问他都压在心里,没说出来。
“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 陆星沉看着她,认真地说,“等我有能力了,一定帮你弄清楚。”
苏枕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笑容很浅,却像是化开了千年的冰雪,难得有了点活气。
“好。” 她说,“我信你一次。”
聊完这些,夜已经很深了。
陆星沉起身告辞。
“我走了。” 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嗯。” 苏枕月点点头,站在门口送他,“小心点。别勉强自己,也别…… 往里面走太深。”
“知道。”
石门缓缓合上,隔断了里面的月光。
陆星沉站在长廊里,没立刻走。
他目光扫过一扇扇石门,从近到远,各有各的气息,各有各的执念。
这哪里是镇压邪祟的囚笼。
明明是七座伤心的坟墓,困了七个千年的未亡人。
而他手里的铜钥匙,是唯一的钥匙。
也是唯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