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的晨鼓刚敲过第三通,厚重的朱漆城门便在晨曦里缓缓拉开。
两骑快马踏着露水未干的御道,自城外疾驰而来,马蹄声敲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清脆得响彻宫墙根。守门的禁军见了为首那人身形,连忙躬身行礼,连盘问都不曾有,眼看着两人纵马入了东华门,沿着宫墙内侧的驰道,往东宫方向去了。
东宫坐落在皇城东南,占地百亩,殿宇重重,飞檐翘角覆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光。崇文殿是东宫的主书房,也是萧景珩日常处理公务、召见臣属的地方。殿中陈设素净,紫檀书案宽大厚重,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大靖山河图,边角都磨得有些发旧,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
萧景珩下了马,径直入了崇文殿。
早有伺候的宫女内侍捧着盥洗用具、常服候着,见他进来,连忙屈膝行礼。他微微颔首,屏退旁人,只留凌朔在殿中。
换下一路风尘的青衣劲装,穿上一身暗纹太子常服。石青色的面料,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四爪蟒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储君的威仪。左臂的伤口还没全好,宫女给他系腰带的时候,动作稍重了些,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出声。
收拾妥当,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朱笔,随手翻了翻堆在案头的奏章。都是这几日积压的,各部的塘报,言官的折子,厚厚一摞。
“说吧。”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滁州那边的事,都处置妥当了?”
凌朔躬身站在案前,闻言便一一回禀:“回殿下,漕运分司涉案的四名官吏,都已羁押在滁州大牢,人证物证俱在,口供也都录好了,密封着送回了刑部大牢。淮南那边的南陈旧部据点,属下已经派了暗卫盯着,日夜轮值,他们稍有异动,便会有回报。属下没敢打草惊蛇,只待殿下示下。”
萧景珩点点头,朱笔在手中转了个圈。
“漕运的案子,先压一压。” 他淡淡道,“如今不是动他们的时候。证据收好,人犯看好,等合适的时机,再一并清算。”
他刚回京,根基未稳,朝堂上三派势力虎视眈眈。这会儿贸然掀漕运的案子,打草惊蛇不说,反倒会引火烧身。
凌朔躬身:“属下遵命。”
“少女失踪案呢?” 萧景珩又问。
“涉案的匪寇都审结了,为首的几个判了斩刑,秋后处决。被掳的二十三名少女,都已送回家中与家人团聚。滁州府也出了告示,安抚百姓。” 凌朔回道,“另外,咱们查出来的漕运分司勾结匪寇的证据,也一并移交给了吏部,等着后续议处。”
萧景珩 “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
案子办得干净利落,没拖泥带水,也没暴露身份,符合他的预期。
凌朔站在下面,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事。谢太傅府上的谢姑娘,昨日午后已经平安回到乌衣巷谢府了。属下让人打听了,谢姑娘身子没什么大碍,回府之后便歇息了,谢太傅也没多问路上的事。”
他说完,便垂首候着。
案前的朱笔,微微顿了一下。
一滴朱墨落在奏章的空白处,晕开小小的一个红点。
萧景珩看着那点朱红,眸色动了动。
平安回府了。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凌朔等了片刻,见他没别的吩咐,便躬身道:“那属下先告退,去安排殿中侍卫轮值的事。”
“去吧。”
凌朔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的声响。
崇文殿里重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朱笔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萧景珩却没再动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滴晕开的朱墨上,怔怔的。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长亭边的画面。
她站在斜阳里,玉色襦裙,眉眼清亮,跟他道别说 “公子保重”。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怅然。
还有她病中,蹙着眉,嘴里念着 “冷”,睫毛轻轻颤抖的样子。
一幅幅画面,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萧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随手将那页沾了墨的奏章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在旁边的纸篓里。
重新拿起一本奏章,凝神看了起来。
仿佛方才的失神,不过是片刻的幻觉。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再也回不到当初那般平波无澜的境地了。
晨光渐渐移过殿中,落在他的肩头。
储君的身份,朝堂的制衡,原本是他生命里最重的东西。
可如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殿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簌簌作响。
像极了滁州山里的风声。